板车轱辘碾着残雪一路咯吱响,回到了七道沟。
陈盛凯跟大妹陈丽文刚把一车布料、米面拉到院门口。
屋里娘和二妹、三妹早扒着窗纸盼了大半天。
一瞧见板车上鼓鼓囊囊的布包、沉甸甸粮袋。
两个姑娘立马涌上来,七手八脚往下搬,炕面上很快堆得满满当当。
大妹坐在炕沿,絮絮叨叨跟娘讲今早县城早市的经过。
从黑七帮着镇场子,到供销社扯布、吃肉丝面的事儿,说得眉眼发亮。
娘一边听一边抹眼角,总算不用再为吃穿熬得夜夜睡不着。
一家人正围着一堆新物件说笑。
院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粗暴砸门声,力道重得门框都跟着震颤。
“开门!赶紧开门!”
门外炸开一道尖锐公鸭嗓,是大队治保主任赵德贵独有的声音。
里头还掺着二叔、二婶尖酸的叫嚷,听着来势汹汹。
陈盛凯脸上笑意瞬间敛干净,眼底一层冷光浮上来。
不用多想,一定是刚才瘸子在村口看见了,去大队告了黑状。
赵德贵收了人情,特意带民兵上门找茬。
他没慌着去开门,脚步稳稳妥挪到炕柜跟前。
伸手掀开油布,那把爹传下来的****安安稳稳摆在里头。
指尖一勾枪机,“咔嚓”一声子弹利落完成上膛,脆响在安静屋里格外清晰。
母亲听见动静浑身打哆嗦,两手死死攥住衣角,脸白得像屋外积雪。
二妹三妹胆子小,缩在窗根,只敢透过纸洞偷偷往外瞟,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盛凯顺手把猎枪夹在胳膊底下,缓步走到木门边。
指尖轻拉门闩,“吱呀”一声,院门应声敞开。
门外一群人堵得密不透风,赵德贵站在最前头,腆着大肚子,满脸官威。
身后跟着四个扛红缨枪的民兵,二叔二婶躲在人群中间。
二婶还偷偷冲赵德贵递眼色,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门一开赵德贵往前猛冲半步,没料到陈盛凯气场压人,脚下猛地刹住。
往后踉跄两步才站稳,目光死死钉在陈盛凯脚边那把猎枪上,脸上横肉不停抽搐。
“陈盛凯!有人实名举报你私藏枪支。
还偷着在黑市倒卖活鱼,这是实打实的投机倒把!
识相就跟我们回大队部问话,别逼我们动手拿人!”
赵德贵扯着嗓子拔高音量,想靠官威压人。
陈盛凯单手搭住门框,另一只手拿着枪,枪口微微朝下,不伤人却威慑力十足。
嘴角扯出一点冷嗤:“赵主任话先说清楚,这猎枪不是私藏凶器。
我爹生前是公社登记在册猎户。
户籍、猎枪、备案单据全压在大队文书那里,你哪天有空可以去翻底册。
倒是你,带着民兵私闯百姓家门。
是想借职务名头上门敲诈,还是单纯被旁人撺掇着来找茬?”
这话一出口,身后几个民兵悄悄互相对视,私下低声嘀咕。
这批年轻人大多是屯里本分农户家的孩子。
心里本就清楚赵德贵平日里办事偏私,收二婶鸡蛋干货。
处处偏袒她娘家亲戚的闲话早传遍全村,只是碍于干部身份不敢明着顶撞。
这会儿听见陈盛把备案规矩摆出来,心里暗自掂量。
手里红缨枪都悄悄往下放了半寸,没人愿意为赵德贵的私事沾麻烦。
二婶见赵德贵气势弱了半截,立马从人群后头钻出来,伸着脖子尖声喊叫:
“赵主任别听他狡辩!鱼换了一堆布票粮食,来路不正。
铁定是投机倒把,快让民兵进屋搜赃物!”
赵德贵被二婶一撺掇,硬着头皮冲民兵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上前控制住人,进屋查验赃货!”
四个民兵脚步迟疑,抬脚往前挪了两步。
刚对上陈盛那双不带半分温度的眼睛,又瞥见手上亮膛猎枪,瞬间集体顿在原地。
他们都听说过陈盛凯前日一拳打断木桩的力道。
真逼急了动起手,谁都讨不到便宜。
犯不上为赵德贵得罪邻里,进退两难僵在半路。
赵德贵见手下不肯卖命,心头窝火,转头冲二婶吼:
“你去!进屋搜证,查出东西我立马上报公社处置他!”
二婶仗着有人撑腰,扭着身子就要往屋里闯,刚跨过门槛半只脚。
陈盛凯身形微侧,右腿顺势抬起,狠狠一脚踹在她后腰。
“哎哟!”一声惨叫炸开,二婶整个人像破旧麻袋一样腾空摔出去。
重重砸在院外厚积雪里,雪沫子溅得满头满脸。
全场瞬间死寂,连风刮树梢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德贵吓得腿肚子抽筋,声音打颤:“你敢当众殴打群众?
这是暴力抗拒干部执法,罪加一等!”
陈盛凯拎着猎枪缓步逼近,枪口虚虚对准赵德贵额头。
两人距离不足两步,压低的嗓音只有二人能听见:
“执法?那咱们掰扯掰你私底下干的龌龊事。
去年秋季公社下发救济苞米,你往粮袋掺沙子克扣农户口粮,是不是真的?
上个月你二儿子办婚事,偷偷从集体库房拉两袋白面。
没走任何领用登记,这笔账你敢跟公社书记对质?”
赵德贵脸色唰地惨白,嘴唇哆嗦不停。
这些事他捂得死死,自认没人知晓,此刻被陈盛戳破,心头慌作一团。
陈盛又往前凑了半寸,话音压得更低:
“还有村西头独居刘寡妇,你隔三差五借巡查名义往她家钻。
夜里私自带米面上门,全村不少人半夜瞧见,只是没人敢当面戳穿你。”
这话像惊雷砸在赵德贵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发抖。
方才那点官架子碎得一干二净,语气瞬间软下来:
“盛凯,都是邻里街坊,有误会慢慢说,没必要把事情闹到公社去。”
“误会?”陈盛凯抬眼扫过缩在人群里的二叔,眼底寒意更重。
“当初我家断粮三天,挨家上门求一口糠麸,你们家门关得死死;
二婶还撺掇用三十斤苞米,就要把二妹送去她瘸侄子家当童养媳。
那会儿怎么没想亲戚邻里情分?”
二叔听见这话,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往前一步,放狠话:
“你今日动手打人、黑市卖货。
我直接去公社找公安特派员,非得把你抓进去劳改不可!”
陈盛凯听完,周身戾气彻底炸开,几步冲到二叔跟前。
一把攥住他粗布衣领,五指收紧让他动弹不得。
“啪!啪!啪!啪!”
四声清亮耳光接连响起,力道均匀。
每一下都打得二叔脑袋左右摇晃,两瓣腮帮子转瞬高高肿起。
两颗带血丝槽牙直接脱落在积雪上。
二叔被打蒙,耳朵嗡嗡作响,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陈盛凯俯身凑到他耳边,说出只有二人知晓的隐秘旧事:
“去年冬天你偷偷去南关集市倒卖土鸡,换来的工业券藏在炕洞最深处青砖底下。
这事除了你自己,没有第二个人清楚吧。
我要是把证词递到公社,蹲学习班的人就是你。”
二叔吓得浑身瘫软,双腿一弯差点跪倒。
嘴里断断续续吐不出完整句子,满心都是恐慌。
陈盛凯松开手,像丢弃垃圾一样把他甩在雪地里。
目光冷冽扫过二叔二婶:“再敢去公社捏造证词举报我?
你们私下倒卖物资、蓄意逼良为童养媳的全部旧事。
我一并上交公社,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赵德贵看着瘫在雪地的二叔、浑身发抖的二婶。
再看看身旁不愿上前的民兵,心里清楚今日讨不到半点便宜。
再耗下去自己贪私的把柄都要被当众抖出来。
连忙冲民兵挥手:“走,先回大队,这事后续再议!”
一群人不敢多停留,灰溜溜转头撤离。
脚步仓促,连回头对视的胆子都没有。
陈盛凯关上门,厚重木门“砰”一声隔绝院外风雪。
屋里三个妹妹慢慢从窗纸后挪出来。
望着自家大哥,眼里不再只有惶恐,多了踏实的光亮。
他背靠门板长长吐气,心里清楚今日这顿争执算是暂时平息。
可二叔二婶、赵德贵三人的仇算是彻底结死。
对方手里握着大队权力,往后少不了各种阴招刁难。
还在后头等着自己一一应对。
可陈盛凯有了应付各种阴招刁难的准备。
却做梦也没想到面对的是放火烧房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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