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天黑得早，入夜之后山风跟刀子似的刮过七道沟树梢。
呜呜的风声裹着碎雪，家家户户早早闩门熄灯。
整条山沟静得只剩下风吹枯草的响动。
唯独陈老栓两口子家的煤油灯，亮到后半夜都没灭。
炕桌上摆着半瓶劣质烧刀子。
两个满肚子怨气的人对着闷酒，一肚子歹毒盘算翻来覆去。
二婶半边屁股昨天被陈盛凯一脚踹在雪地里摔肿，坐炕沿都只能侧着身子。
脸上胭脂混着淤青，看着格外狼狈。
她盯着对面垂头丧气的丈夫陈老栓，越想白天的事心头火气越旺。
抬手狠狠一拍炕沿，桌上粗瓷酒罐震得来回乱晃。
“你瞧瞧你那副窝囊样子！
白天咱们被陈盛凯当众打耳光、踹出门，全村人都看笑话。
你半句硬话都不敢说，还算个老爷们？
今天这口气要是出不来，往后咱俩干脆各过各的，别凑一块丢人！”
陈老栓抬手摸了摸两侧肿起来的腮帮子，嘴角裂着血痂，一扯动皮肉就钻心疼。
白天那四记耳光打得他耳朵到现在还嗡嗡作响。
可一想起陈盛凯手上的猎枪，浑身骨头都发颤。
“婆娘，咱惹不起那小子，他手里有枪，身手又硬。
真硬闯上门，吃亏的还是咱们两口子。”
二婶三角眼一瞪，眼底翻出一股子疯狂狠劲，压低声音凑到丈夫耳边：
“他总不能二十四小时攥着枪不撒手，等后半夜所有人睡沉，咱们翻墙溜进去。
先把他今天从县城换的布匹、粮食偷出来。
就算捞不着东西，一把点了他家柴房茅草屋。
寒冬腊月烧他一处住处，看他们一家老小去哪里落脚！”
半瓶烧刀子下肚，酒精冲昏头脑，陈老栓心里那点顾忌也被恨意压下去。
夫妻俩你一口我一口轮番灌酒，越喝越上头。
满脑子只想着报复陈家，全然不管纵火是多大的罪责。
两人凑在一起敲定细节，等凌晨两点，屯里彻底死寂再动身。
时针慢慢挪到后半夜两点，风雪小了些许，屯里家家户户一片死寂。
陈老栓夫妻裹紧破棉袄，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到陈家院墙底下。
二婶醉酒腿脚发软，攀爬土墙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进墙外厚雪堆。
陈盛凯躺在里屋炕上，二婶低哼声刚传过来，他瞬间清醒。
轻轻抬手按住身边熟睡的母亲和妹妹，不让她们惊醒惹恐慌。
自己赤脚踩上布鞋，拎好顶门粗木棍，贴着窗纸缝隙静静观望院外两人的动作。
夫妻俩拍掉身上积雪，摸黑溜进柴房四处翻找。
柴房里空荡荡，除了干枯柴火，半点布匹、粮食都见不着。
陈老栓急得满头大汗，来回踱步四处摸索。
“怎么啥值钱物件都没有？难道他白天没把东西拉回家？”
二婶不甘心，踮脚凑到堂屋窗户根，眯着眼往屋里张望。
屋里黑沉沉，一点光亮都无，她不敢推门闯，生怕惊醒陈盛凯。
偷不着财物，心头恶气无处发泄。
借着酒劲上头，她从贴身衣兜摸出一卷火折子，吹亮火星对准柴房堆积的茅草垛。
“陈盛凯断我们活路，我也不让你们安稳过冬！”
火苗一碰到干草立刻疯狂蹿起，干燥茅草遇火瞬间升腾半人高的烈焰。
浓烟顺着房檐往上飘，火光把半边院墙照得通红，二婶点完火转身就要翻墙跑路。
陈盛凯都没有想到二婶居然敢放火。
赶紧拉开房门快步冲出，手里粗木棍直直挥出去。
“哎哟！”
一声凄厉惨叫，二婶重心不稳。
再次从土墙上重重摔落雪地，疼得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冲天火光已经惊动左右邻里，隔壁大爷大娘推门出来。
看见陈家柴房起火，立马扯开嗓子呼喊救火。
“快来救火！陈家柴房起火了！”
转瞬之间，半个屯的村民拎水桶、端瓦盆往这边赶。
寒风里一盆盆冷水往火苗上泼。
众人围着火场，一眼看见瘫在雪地里的二婶。
再联想到前几日她上门逼陈家卖妹妹、当众闹事的事，议论声全是斥责。
“自己亲侄子家也下这种狠手，心黑透了！”
“就因为昨天被教训，半夜纵火，这是要出人命的恶事！”
救火折腾半个时辰，火势总算被彻底浇灭，柴房木架烧得焦黑。
半边屋檐茅草尽数焚毁，墙皮熏得发黑，不少木料直接烧成炭块。
村长老李头披着厚棉袄踩着积雪匆匆赶来。
一看见焦黑房屋，再看看地上狼狈的二婶，气得花白胡子不停发抖。
“陈老栓人在哪？把那混账东西给我揪出来！”
陈老栓知道躲不住，磨磨蹭蹭跑到院子中央，“扑通”一声跪在老李头跟前。
一把鼻涕一把哭着求饶，满口只说自家婆娘喝糊涂酒一时失智。
老李头抬脚狠狠踹在他肩膀：“糊涂？纵火是能随口糊涂的事？
真要是大火蔓延烧到住屋，一大家子人全要埋在火里，这是要抵命的重罪！”
老李头当众安排村里年轻后生把夫妻二人控制住，连夜等候公社来人处置。
天亮之后，公社公安特派员骑着自行车赶到七道沟。
就地取证记录，询问所有目击村民。
人证物证齐全，纵火、预谋盗窃两项罪名确凿。
午后就传回公社正式处置通知：
二婶蓄意纵火、入室盗窃，情节恶劣，判处五年劳改；
陈老栓知情纵容，属于从犯，判处一年劳改；
夫妻二人共同赔偿陈家一百元房屋修缮损失费。
消息传遍整个七道沟，家家户户都拍手叫好，没人同情这对夫妻。
陈盛凯站在烧焦的柴房前，看着母亲和三个妹妹依旧惊魂未定的模样。
“娘，这房子不补了。”
“咱们分家！”
母亲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
陈盛凯已经转身，将家里最后一只野鸡带上，大步流星地朝着村长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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