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了，没有要赔偿。
我其实很需要钱，不是不在乎，但我却很在乎脸面。我不想赖着脸皮不走，迎接他们的刻意刁难，然后逼迫我自行离职。
关于开除，他们是不敢的。一是不想给我N+1的赔偿；二是怕我把酒店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暴露出去；第三就是，如果因为打架这件事开除我，那季安仁也不会有好结果。
收拾好宿舍的物品时已经是中午，我推开门，发现门口站着一群人，付军杰和西厨厨师长，销售经理梅晓倩、文博等人，前厅部、客房部几个经理、副经理。
付军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说道：“什么也不说了，大哥。一起吃顿饭吧，按照北方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咱们去饺子馆。“
“大中午的，餐饮部正忙，你来送我，不耽误工作吗？“
“别说了大哥，“说着付军杰眼圈就红了，“什么工作不工作，我不在乎了，我他妈的就是个怂包，我应该跟你一块承担的，我也动手了的。“
“别犯浑。“我喝止道。
文博递给我一支烟，我接了。
文博说：“大哥，你就是心太善，善良会被人认为是软弱。付厨昨晚拿着刀去找那个贱人，你看，他今天就不敢找付厨的麻烦了，对待这种坏人，就不能忍让，不能讲道理。“
“都别说了。“我打断文博的话，“事已经到这一步了，说再多都没用了，何况，真让我那么去做，我也做不出不讲理的事儿。还有，老付，文博，在场的所有兄弟姐妹，不要再提老付拿着刀找季安仁这件事，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儿。“
除了付军杰，其余人都点了点头。
接下来，五六辆车驶向我和付军杰常去的那家东北饺子馆，然后我喝的有点上头了。
我登上去重庆的动车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并不是我们吃饭喝酒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实际上吃饭只用了一个小时，两点之前就结束了。
我之所以买七点多的票，是因为便宜，这是一趟城际动车，比高铁便宜三十块钱，而我也没有选择从川南直达郑州也是为了省钱，因为川南到郑州只有高铁，一趟需要六百多呢，而我从川南到重庆，然后从重庆到郑州坐绿皮车，整趟下来只需要花费两百多，只是时间有点长。
而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等我到郑州站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六点多。这时我才想到，我失业回郑州，还没有给张倩说呢。
我该怎么说？
说我又失业了？还是因为和人打架才失的业？
十年前我失业过一次，也是因为脾气没忍住，差点揍了我的顶头上司，一个德国佬。
那时的我意气风发又脾气暴躁，虽然我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但确实是个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因为工作中的一点琐碎屁事，让我的顶头上司丹尼尔，一个兼具鲁迅笔下泼辣、刻薄的七斤嫂和絮絮叨叨的祥林嫂两大性格特征的德国佬，对我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精神摧残，我实在忍不住，把他摁在墙上挥舞了拳头。
我的拳头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墙上，擦着他的耳边。
他哭了，一个大男人，一个在那个年代骄傲的、可以横行的外国人，哭了。
其实我也理解，换做我在离乡背井的外国，受到当地人的欺负，我可能也会哭，也会害怕，甚至屈服。
可这一拳下去，换来的不是丹尼尔对我的尊重和屈服，而是红肿的拳头和被劝退。
这里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如果我也有一张外国脸，餐饮总监和人力资源部或许会听一听我的解释，会平等地、心平气和地让我和丹尼尔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然后化干戈为玉帛。
但，我是中国人。
我离开了希尔顿，开启了长达半年的失业。
这段时间，我反思、我焦虑、我后悔，我再也不敢发脾气，我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以忍服人，妈妈说了，吃亏是福。
如果当时我忍下了丹尼尔的无理取闹、尖酸刻薄，我吃点亏、受点委屈，我就不会失业，我就不会失去经济来源。
所以，后来，我再次可以上班时，我再也不敢率性而为，我觉得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挺好的，不管公不公平，不管委不委屈，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总不至于失去工作，失去收入来源。
就像我在川南，同样是总监，我这个市场营销部总监的工资就比别的总监工资低，按理说，这个部门的总监薪水是应该高于其他部门的。可我不敢在乎这些，给我超过一万的薪水我就挺满意的，其他人也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
后来我又兼任了餐饮部总监，薪水也没有给我涨一分钱。我依旧干得热火朝天，我很珍惜这份工作。
父母的年纪在逐渐变老，橙子在逐渐长大，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我怎么敢失去工作？
可是，我还是失业了！
我乘坐地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妻子张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着手机。
我站在门口，像犯了错的孩子。没等张倩问我怎么回来了，就赶紧说：“我回来了，我想在郑州发展，年纪不小了，不想再漂泊在外了。在郑州，能天天看着孩子，也能常回老家看看父母，挺好的。“
张倩瞥了我一眼，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是的，是瞥，不是正常的那种看。
我看到她的白眼珠比黑眼珠大了许多。从谈恋爱至今，我们在一起已经超过20年，我从没有见过她这种眼神，即便是前两年吵架最凶的时候，也不曾出现过这样的神情。
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切“，这种轻微并不是温柔，而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冷淡和毫不在意。
我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手搓着衣角，僵硬的表情硬挤出尴尬的笑容，她的这个“切“让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解释下去，解释我为什么在不该回来的时间回来了，解释为什么没有打任何招呼就回来了？
她不再看我，可我真的希望她能感觉到我此刻的歉意和不安，然后看看我，用温和的眼神，甚至起身抱抱我。我知道我犯错了，一个背负家庭责任的中年人，失业就是错，就是不可饶恕的错。
可她没有，我不敢再往前跨一步，就这么呆立着。我想着，她哪怕此时再给我一个反应或者一句话，不论什么样的话，我都能找个理由，借坡下驴，与她沟通下去，然后拍拍马屁，缓解一下眼下的氛围。
她依旧没任何反应，没任何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对门口的我视而不见。
我胸口传来像脉搏跳动一样的痛，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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