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橙子的声音打破了此时的冰冷。
“妈，冯叔叔给我转了1000块钱，让我明天就把那双耐克给买了。“
虽然这声音依旧是我觉得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但说出来的内容却很刺耳。
橙子从她的房间跑出来，看都没看我一眼，扑到沙发上，抱着张倩的一条胳膊，把手里的手机给张倩看。
此时此刻的样子，像极了她三岁生日时，拆开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里边是她心心念念一个月的绿色小裙子。
我的心再次被扎得生疼，比前天季安仁那一计黑虎掏心还疼。
“是吗？“张倩放下手里比我重要的手机，抚摸橙子的脸，笑得比盛开的洛阳牡丹还灿烂，声音透着欣慰和宠溺，“那你有没有谢谢冯叔叔？“
“你看，我谢了。“橙子指着手机说着，“妈，口头上谢冯叔叔显不出我的诚意，咱们明天再邀请冯叔叔来家里做客吧！“
张倩这次抬头看了我一下，然后拍了拍橙子的手：“你爸在家呢！“
这话什么意思？我他妈不该出现是吧？并且橙子刚刚说的话里有个“再“字。
是什么样的邀请，请朋友做客家中，男主人不方便在家的？
橙子听了这话，用张倩撇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这眼神，让我不由得身形一颤。
与张倩如出一辙，充满了冷漠和不屑。
“要不还去希尔顿吧，饭好吃，睡得也舒服！“瞥过依旧站在门口的我后，橙子不耐烦地说道。
我脸上僵硬的笑容再也保持不下去了。我的女儿，橙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她才15岁啊？
还去希尔顿！睡得也舒服！
我的天啊，我到底在经历什么？
我又开始颤抖，这样的伤害，比颜钰安宣布我失业时还深刻。
可我能怎么办？
工作，我可以负气离开，失去的只是一份工作，或许接下来我面对的又是长时间且艰难的求职之旅。
可家庭呢？我要负气离开吗？我能离开吗？假如我离开了，我失去的将是我的爱人和女儿。
穷是原罪。我脑中突然冒出这四个字。
我没钱，我穷，这就是我的错。既然错了，有什么资格不忍耐呢，除非我想失去更多！
我忍！我努力地调整心态，我要再挤出笑容，我要让张倩和橙子感觉到，我虽然没钱，但我还是那个好丈夫、好父亲。
只要生活过得去，头上怎会没点绿！
刚刚破碎的僵硬笑容再次爬上我的脸，然后又精心调整一下，把嘴角咧出的弧度调得自然一点，让面前这两个我人生中重要的女人看起来赏心悦目一些，好让我这个已经在门口站了近十分钟的老父亲坦然地回家。
此时，手机突然响了，微信的提示音。
“到家了吗？“是杨树林给我发的信息。我在上车后唯一发信息告知我回郑州的人。
我脸上露出一丝自然的笑容，这是进家门后，我感受到的最温暖的一句话，“到家了，放心。“，我回复道。
“给哪个狐狸精发信息呢？“张倩尖锐的声音突然传入我的耳朵，“从一进门你就畏畏缩缩，半天迈不开一步，不想回家你进来干嘛？“
“说什么呢？杨树林的信息，什么狐狸精啊，你看看……“我赶紧慌张地解释，并把手机象征性地朝张倩的方向递了递。
她动都没动，依旧刻薄地说：“看什么看？用虚情假意的笑给你老婆，给你女儿，对着手机倒是笑得开心。每次出去半年才回来一次，你要说外面没有狐狸精谁信？钱没带回多少，家也不回！这次不吭不哈回来，看到女儿也没个反应，你还是个父亲吗？你回来干嘛？去给别人当爹吧。“
“你看你这话说的，真是杨树林儿的信息。不信你看看，你看看嘛。“
“不看，别人还知道把狐狸精的名字改成10086，你倒好，直接改成杨树林的。“
“你……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从不擅长辩解的我，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刚刚“冯叔叔“给我造成的伤害我也忘到九霄云外了，现在我只想解释信息确实是杨树林给我发的。
“现在都会说我无理取闹了，你真行，我一个人带着女儿，照顾她的吃喝拉撒、上学辅导，我倒是无理取闹了！“张倩的声音更加尖锐，伴着橙子看着我的怨恨的目光，我竟感到了深深的自责。同时也惊诧张倩这个曾经温婉的小家碧玉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算了，我不解释、不争辩了。
在门口一动不动站了十多分钟了，腿已经有些僵硬。
我拉开身旁的鞋柜，准备换上拖鞋。
鞋柜里竟然没有了我的拖鞋，那双我已经穿了超过十年的拖鞋。
倒是有一双灰色的新拖鞋。看着这双拖鞋，我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虽然张倩变得有些无理取闹，嘴巴一点都不饶人，实际上对我还是关心的，不然也不会给我换了一双拖鞋。
一双拖鞋没多少钱，五块钱，我穿了十年，但我觉得能省就省，只要不坏，我就能接着穿。张倩为此埋怨过我，对自己别那么小气。那时责备的话语中，透着心疼和关爱。我说还能坚持坚持，五块钱都可以给橙子买杯奶茶了。
心中的甜蜜过后，我伸手拿出那双灰色拖鞋，笑着对张倩说：“谢谢。“
张倩神情有些发怔，抬起手说：“你……“她没有说下去。
橙子却很激动，松开抱着张倩的胳膊向我冲过来，从我手中夺下来拖鞋，“别动，这不是你的，这是冯叔叔的。“
笑容僵在我脸上，瞬间变得没有温度。
又是“冯叔叔“！
此时此刻，我被击得粉碎，灵魂好像飘离了残破的躯体，看着下面碎成一地的残肢断臂。
这个家真的容不得我了吗？如果离开，我能去哪儿啊？
小时候，有妈妈的地方就是家。我四十多了，有爱人和孩子的地方才是家。如果我离开了，我就没家了。
家，对于我这个没有安全感的中年人来说，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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