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了五块钱的手抓饼，抽了一根之前舍不得自己抽的荷花，趴在窗台看着楼下城中村嘈杂的街道。
每个人都在忙碌，为自己的孩子、爱人和父母，为他们的家。无论脸上是开心、忧伤还是疲惫，承载的都是他们对自己的家的责任。
而我，今天，没有家了。
抑郁再次袭来。
我努力克制，抵御这种想主导我思想的负能量。
以前抑郁时，我会给张倩打电话，听她的安慰，听橙子悦耳的声音，再喝上三粒褪黑素，强制自己睡觉。等太阳升起来，我又会满血复活。因为那时候，我是她们唯一的依靠。
可现在呢？我没有家了。我像一个废人，背负着中年人、身体差、形象差、情商低、穷屌丝的标签，孤独地苟活在破败的房屋内。
我太痛苦了。这种痛苦压得我无法呼吸。
我踉跄地扑到窗边，打开窗户，混浊的空气迎面而来，并未减缓心里的压抑。
看着窗下那些匆匆忙忙的人，他们对我不屑一顾。在他们眼里，我应该卑微得不如一粒尘埃。还有那些大声喧哗的人，他们竟然在嘲笑我，笑得那么肆无忌惮，怎么就不能给我一点点尊重呢？最可气的是那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人，他们肯定在编排我、污蔑我。
我很愤怒，不想再压抑，也不需要压抑了。
他妈的，我要从这五楼飞下去，像神仙一样落在他们面前，挥手间让他们灰飞烟灭。
窗棂摩擦的刺耳声惊醒了我。
我的世界似乎安静了许多。
我还有父母，我还有橙子。
还有张倩。
哪天，那个“冯叔叔“玩够了，张倩就无依无靠了。
我慌忙翻出褪黑素，倒出一把，可能有五六粒，塞进口中。
我要先睡一觉，等天亮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等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这是近十多年来一觉睡得最久的一次。头脑昏沉，身体无力。
我该清醒一下，面对接下来的独自生活。
九月的天气依旧炎热，但早晚温差在变大。出租屋里没有热水器，凉水从头顶冲下来那一刻，我瞬间清醒。
我重新审视这间出租屋。墙壁上布满黑色的灰尘，个别地方竟然有油污。房顶和墙角都是蜘蛛网，地板脏得发黑。餐桌和床头，更不忍直视，乌黑发亮。
心中惊叹上一个人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
而我，昨晚又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里睡了一晚？
我甚至突然闻到整个房间在散发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腐味道。一刻都忍受不了，不想再待下去。
我要买一些工具，彻底打扫一下卫生。
推开门出去，对面邻居敞开着门。一对中年夫妇在收拾东西，应该准备搬家。两人听到声响，都抬头看我。我对他们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中年男人点头回礼，露出憨厚的笑。
我就在楼下要了一碗胡辣汤和一根油条，五块钱。这么便宜，味道并不差。原来离家这么近的城中村，还有这么物美价廉的早餐。
以前我们一家三口吃的胡辣汤配油条或油饼，一顿早餐下来，每人起码十块钱。如果奢侈一点，点最贵那款十六元一份的胡辣汤，人均至少要二十元了。
我一直认为我很穷，所以花钱扣扣索索。可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与城中村大部分租客相比，以前的我过得还可以。
吃过早饭，我买了扫把、铲斗、拖把、抹布、洗洁精、洗衣液等用品。回到出租屋时，邻居已经快收拾完了。我和中年夫妇再次点头打了个招呼。
打开门后就没再关，就这么敞着通风透气。其实如果对门邻居不打开窗户，根本谈不上通风，楼道只是个狭小的封闭空间。
在我艰难地用扫把清扫房顶蜘蛛网时，中年男人敲门进来了：“兄弟，需要凳子吗？“
我回头愣了一下。心想：什么意思，推销东西吗？
“不需要，谢谢啊。“我不想花不太必要的钱。虽然房间里确实没有凳子，但吃饭时可以坐在床上用餐桌。
“踩着凳子打扫会舒服点。“男人又说，“你看我要搬走了，凳子也带不走，这不是房东的，你可以拿来用。“
我有点尴尬。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那，谢谢大哥了。“我放下扫把，准备跟他去拿凳子。
“进来吧，兄弟，你看我这儿有什么你需要的，都拿过去用。“男人说着递给我一根十元的红旗渠。我接过来，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嘴里说着谢谢。
男人继续说：“这一层一直只有我们两口子在住，你这刚来，我们又搬走了，变成你一家在住了。“
“为什么要搬走啊？“我随口问道。
“活不好干啊。孩子也不需要我们照顾了，你大姐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不如回老家，继续伺候那几亩地去。“男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弥漫过双眼，显得那双早已不明亮的眼睛更加浑浊，“我们在这住了六七年了。我开出租，你大姐做环卫，供女儿在郑州上高中、上大学。头两年效益还不错，可接下来又是疫情，又是经济下滑，活儿越来越难干。你看，我们来的时候，这楼里还住得满满当当呢。你再看现在，几乎没人了。就像我，一开始给人开出租，后来人不用我了，就租了个车开滴滴。从一个月能跑六七千，到现在只有两千多。你大姐一直做环卫，这两年身体不好了，工作也被人顶替了。好在女儿今年毕业了，工作还过得去，不用我们两口照看了。所以准备回家养老去，哈哈。“
“滴滴现在生意这么难做了吗？环卫工的工作岗位也会被人顶替？“我太诧异了。
“可不是嘛。跑滴滴，我需要租车，每个月租车费用一千五，每天至少充电两次。就算在费用最低的凌晨和中午充电，电费每天也需要五六十块钱，一个月下来也是一千五左右。现在一天跑下来，平均两百左右，再抛开每天吃饭喝水，你算算，还剩多少钱？再说你大姐做环卫工，政府把这个工作外包了，按理说每个月工资两千多，但外包公司拿走一部分后，也只有两千左右了。她的工资除了付房租和生活开销、买药外，还剩个千儿八百的。就这，这份工作现在也被关系户挤掉了。现在闲人太多，工作难找啊。“
听到这话，我突然为接下来的生活担忧了。
因为我很清楚，酒店行业目前受经济下行的影响生意有多难做，没工作可做的酒店人又有多少。
连干个月薪两千的环卫工都需要靠关系，我这个月薪要过万的工作岂不是找起来更难。
看着我神情突然低落，男人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拿起房间的两把凳子送到我房间，说：“你还年轻，工作的机会比我们多。有五十岁吗？是一个人？“
我先是一愣，没有解释我只有四十三，笑着说道：“五十出头了，一个人来郑州，也不知道干个啥。刚听大哥这么一说，你都在郑州这么些年了，最后还要回家种地去，感觉有点沉重。“我顺着男人的话头说下去，没必要把最近经历的糟心事给一个陌生人分享。
“不容易啊。你看一下我这儿你能用到的，都拿走。一个人在郑州闯荡，还要照顾家里老的和小的，能省点就省点。你别嫌弃就行。“
“我怎么会嫌弃呢，您这是帮了我大忙。“说着拿出自己的贵烟也分给男人一根。男人拿在手里摆弄两下，嘴里说着：“好烟，还有爆珠呢。“
接下来，我的房间里多出来男人送的两把凳子、一个布衣柜、一块餐桌塑料布、一条窗帘、一块破旧但干净的床单、一个案板和一把刀、一盘铁丝、一盒钉子。还留下了本可以带走的锤子和钳子、使用了一半的肥皂和几个衣撑。然后大哥又指着一罐煤气和一个单头灶，说这是租的。如果以后我自己做饭，也可以去租一套。锅和碗筷不给我了，是他们使用过的，怕我嫌弃。
原来生活需要这么多必需品。这是我在被张倩照顾了二十年期间，从不曾意识到的。
大哥替我用那块破床单盖在已经铺好的床上，说一会儿打扫房顶时防止灰尘落床上。然后又在窗户两侧钉了钉子，扯上一条铁丝，给我以后晾衣服用。
我送这一对夫妇离开后，再回到房间，感觉已经比早上时干净整洁了很多。
同时也感到了底层劳动人民的纯粹。比之我在高档酒店那种看似最讲礼貌和素质的地方，这里的人心要干净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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