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政务服务中心的婚姻登记处，我和张倩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整个过程，登记处的工作人员连劝都没有劝。因为我们的情绪平静得可怕，只是告知，一个月的冷静期，如果想开了，不离了，还有机会。
我们俩同时点头，喉咙深处发出“嗯“的声音。
我想骑电动车送张倩到地铁口，她说不用了。
我点点头，说：“行，那你先走吧。“
“我给你转5000，你抓紧找个房子吧。“
“好。“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没钱，身上的钱从来没有超过过200。
看着她离开后，我转身进了路旁的树林里，再也压制不住的泪奔涌而出，难听又刺耳的哭声吸引了很多人看过来。
看吧，看吧！我毫不在乎了！
短短的一周，经历了失业、离婚、无家可归，心里的悲痛能对谁说，谁又会听，听了谁又会在乎？我不过是游走在这个城市里的孤魂野鬼而已！
我的声音变得沙哑，也逐渐地有气无力。除了离开川南时吃的那顿饺子，到现在滴水未进，所以我虚弱的身体，连眼泪也流干了。
“喝口水吧，孩儿。“
我抬头看了一眼，一个身穿环卫工服的大姐，正拿着一瓶水递给我。
她的面容很黑，头戴橙色的帽子，衬得肤色更暗，脸上的沟壑更明显，但眼神却像橙光一般温暖。
“新的，我没喝过，我有水。“她看我不接手中的水，以为我在嫌弃她脏，用另一只手拿起挎在腰间的水杯给我示意了一下。
那是一支特大号的水杯，已经被岁月摧残得发黄发污，并不是被茶渍浸染的那种黄，她应该舍不得喝茶，哪怕是最廉价的茶。
我接过那瓶水，是最便宜的，零售一瓶一块钱的那种。
这种水，连酒店接待会议时免费赠送的、价值几毛钱的瓶装水都不如，但此时此刻，对我来说，却胜过琼浆玉液。
不是它多好喝，而是这份关怀。
我拧开，深深喝了一口，然后说：“谢谢，很好喝。“
听到我这么说，大姐露出很欣慰的笑，然后说：“孩儿，已经到这一步了，难受过后，还得面对生活，站起来，继续向前走，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刚喝进去的水又化作了眼泪，哽咽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人在脆弱的时候，真的听不得一句关切的话，很容易打破内心的防线。
“我还得继续扫地，被巡查发现，会扣我的分。“大姐看我情绪比刚刚稳定了几分后，站起身说道，“你赶紧回家吧。“
我又点点头，看着她有点跛地离开。
我赶紧起身，追上大姐：“大姐，谢谢你。方便加您个微信吗？“
大姐停下，拿着扫把和铲斗的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脸上露出些尴尬。
“我，我没微信。“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我有手机，“大姐又赶紧说，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破旧的、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电话，那是个老年机。“我记不住手机号，你用我的手机拨你的号码吧，以后有啥事需要大姐帮忙的，你就打电话。“
很朴实，她现在的神情很像我大姐。
我接过她的手机拨打了我的电话，并在她手机上存下我的电话。“大姐，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这是我名字，薛钧瀚。“
“好好，我记住了。“大姐看了一眼，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赶紧回去吧。“
我用力点点头，看着大姐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她先弯腰伏在垃圾桶上看了一眼，又打开一侧的小门，拿出里面的活动垃圾箱，翻找出来几个饮料瓶子，捏扁后，放在身体另一侧的一个大袋子里，又把垃圾铲斗里刚刚扫的路边垃圾倒进垃圾箱。做完这些动作后起身，回头又看向我，发现我还在原地站着，又向我挥挥手。
我离开了，先回了家。
收拾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又带走了一床多余的被褥。
现在已经是九月的中旬，很快天就会变冷，我不想再花钱买新的，除了因为我小气的本性外，我还担心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钱，我需要省着花。
在没有收入之前，能不花钱就不花钱，必须要花钱的，我就少花钱。
现在最紧急的，就是找一间房子解决今晚的住宿。
其实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就开始找房子了。首先想到的地方，是橙子学校不远处的两个城中村，这样我可以随时看到她。
我知道她不太想穷酸的我出现在她同学面前，但我可以偷偷看看她呀！
我先在她学校一公里范围内找，没找到。
又扩到两公里、三公里、四公里，都没有。我才意识到，郑州这些年的发展，拆除了很多的城中村，起码她上的外国语中学附近，没有一个城中村，全部盖起了高楼大厦。这样的地方，我来回跑了三天，看了无数间房，随便租一间公寓或者一室一厅，租金没有低于两千一个月的。
于是我果断放弃了。开始看比较新一些但有些远的城中村，但这样的城中村都在四环以外，不论是距离橙子的学校还是我曾经的家都太远。
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就在家附近的、开发商不愿承担高昂赔偿的、破旧不堪的城中村。前两天随便看过一两家，每一家一进门都有一股子发霉和油污混合的臭味扑面而来，走在地上，虽然看不见太多垃圾，但地面粘脚，每走一步都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让我浑身刺挠。楼道的墙角和顶部的角落，布满黑色的蜘蛛网，有的地方甚至一坨一坨的耷拉下来。
我实在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了，便逃出了这个村子。
可是今天，我不得不再次走进去。因为今晚，我已经没有地方栖身了。
最终我选了一个看着不太破旧的房子，总共五层那么高，顶层最便宜，一个大单间，带一个洗手间，500块一个月，押一付三。
就这么，两千块钱花出去了。
房间内仅有的家具是一张吱嘎响的床，和一张可以折叠的老式餐桌。连窗帘都没有。
我跟着房东登记了入住时的水表和电表读数，他告诉我每个月一号会收水费和电费，水是两块五一吨，电是一块钱一度。
我点头应允。
然后下楼又买了两个洗衣盆和一个烧水壶，又花出去30块钱。
等做完卫生、铺好床后，已经是下午的五点钟了，我才意识到，我快两天没吃饭了。
我，又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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