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外门演武场。
陆离站在人群最后面，十五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眉眼还没长开，唯有一双眼睛格外亮，像荒原上的狼。
入宗三年，他还在练气境第一重。同批入门的弟子，最差的也到了练气境第五重。有人甚至已经摸到筑基境的门槛。而他，寸步未进。
在这个世界，实力，就是全部。九层练气，只是基础中的基础，再往上还有筑基，灵虚，通灵，渡劫，化神，太初，以及传说中的天道。他，不过是一个比普通人稍强一点的蝼蚁罢了。
"废物。"
这个词他听了太多次，耳朵都快起茧了。起初还会难受，夜里躲在被子里攥紧拳头，后来连难受的力气都没了，只剩麻木。
就像现在。
演武场上人声嘈杂，乌泱泱站了几百号人。今天是内门长老来外门宣布大事的日子，所有外门弟子都得来。陆离本来在杂役院劈柴，被王长老一脚踹过来："长老有令，所有人都必须去，你还在这里干嘛？！"
于是他来了，站在最角落，没人注意的地方。身旁几个外门弟子瞥了他一眼，像看见什么脏东西，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晦气，怎么跟这废物站一起。"
"离他远点，别沾了霉运。"
陆离听见了，没有反应。这种话他早就免疫了，跟蚊子叫没什么区别。
"肃静！"
一声沉喝，全场安静下来。
高台上走上来一个灰袍老者，身形挺拔，不怒自威。内门长老周正，灵虚境后期修为，在外门弟子眼里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他身后跟着一个白衣青年。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浅，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像是天神在俯视蝼蚁。
"是苏白！"
"真传弟子苏白！听说他上个月突破到灵虚境了！"
"入门五年就灵虚境，这是什么怪物......"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无数道目光投向高台，有羡慕，有敬畏，也有嫉妒。
陆离也抬头看了一眼。
苏白。天剑宗大长老苏大先的独子，宗门年轻一代最耀眼的天才。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耳朵都快磨出茧了。
"听说苏师兄一剑斩了荒原上的三阶妖兽！"
"那算什么，我表哥说苏师兄已经能跟内门长老过招了！"
周围的弟子激动得面红耳赤，仿佛台上站的是他们自己。
陆离没什么表情。周长老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三月之后，宗门将召开三年一度的外门比武大会。表现优异者，可入内门修行。"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外门弟子数千，每年能入内门的不过寥寥数十人。这比武大会，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一定要进内门！"
"这次我一定要赢！"
"进了内门，就能学真正的功法，再也不用干杂活了！"
周围的弟子们激动得面红耳赤，拳头攥得咯咯响。陆离站在原地，自嘲一笑。
入内门？他当然想。可他知道自己的斤两。练气境第一重，连参加比武的资格都没有——外门比武要求最低练气境第三重。
说白了，这宗门盛世跟他没半点关系。就如同天上的月亮，望之皎皎，而不可及。
"除此之外，"周长老继续道，"苏白师侄今日前来，还有一事。"
苏白上前一步，笑容温和，声音清朗："各位师弟师妹，修行之路漫长枯燥，难免懈怠。今日我便与诸位切磋一番，顺便指导一下各位师弟师妹。"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什么意思，明眼人都懂。
炫耀。
拿外门弟子当垫脚石，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但没人敢说出来。苏白是谁？大长老的独子，灵虚境的天才。得罪他，不想在天剑宗混了？
"苏师兄威武！"
"请苏师兄指点！"
几个外门弟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上演武场，满脸谄笑，腰弯得比虾米还低。
苏白一一应对，出手很有分寸——既让对方输得难看，又不至于伤筋动骨。三两下就把人打趴下，然后伸手扶起，说几句"师弟还需努力"的场面话。
被打趴下的弟子不仅不恼，反而感激涕零："多谢苏师兄指点！"
陆离看得索然无味。这种戏码，他见多了。强者施舍一点怜悯，弱者感恩戴德，仿佛被揍一顿是什么荣耀。
他转身准备离开。
"陆离！"
一个尖锐的声音叫住他。陆离脚步一顿，眉头微皱。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苏元。
外门弟子，苏白的族弟，练气境第六重。这家伙从入门第一天就看陆离不顺眼，原因很可笑：陆离虽然是个废物，但生得比他俊秀几分。
没错，就是这么无聊的理由。
三年来，苏元没少找陆离麻烦。踹翻他的饭盆，撕烂他的被褥，把他关在柴房里一整夜，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陆离从不还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练气境第一重打第六重？找死。
"苏师兄，"苏元跑到高台边，凑到苏白耳边嘀咕了几句，眼神不时往陆离这边瞟，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苏白听完，嘴角微微上扬，看向陆离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那位师弟，请上台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离。有惊讶，有幸灾乐祸，有漠然。
陆离站在原地没动。
"叫你呢，废物。"苏元得意洋洋地喊道，"苏师兄亲自指点你，还不快上去？"
陆离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没好事。苏元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上了台，不死也得脱层皮。
"弟子修为低微，不敢污了苏师兄的眼。"
"无妨。"苏白笑容不变，"修行之人，贵在恒心。你虽修为不高，但这份心性倒是难得。上来吧，我指点你几招。"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不容拒绝。陆离还是没动。
苏白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是什么身份？天剑宗真传弟子，灵虚境的天才。主动"指点"一个废物，对方居然敢拒绝？
"怎么，不给面子？"
话音未落，苏白身形一闪，竟直接从高台上掠下，落在陆离面前。陆离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便挨了一掌。
"砰！"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血溅在青石板上，红得刺眼。
全场哗然。
"苏师兄好厉害！"
"一掌就废了！"
"废物就是废物，连一招都接不住。"
陆离趴在地上，胸口火辣辣地疼，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子在割，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然后抬头，看向苏白，眼神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求饶。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
苏白顿时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眼神。恐惧的、愤怒的、谄媚的、嫉妒的......但从未见过这样的。
平静。
平静得让人不舒服，平静得像是在嘲笑他。
"你......"苏白眉头紧皱，"为什么不求饶？"
陆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种沉默比任何咒骂都更让苏白恼火。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上下都不痛快。
他想要看到恐惧，看到哀求，看到跪地求饶的丑态。可陆离什么都没给他。
"找死！"
苏白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并指如剑，直刺陆离咽喉。这一指带着灵虚境的灵力，若是刺中，陆离必死无疑。
"够了！"
一声沉喝，周长老的身影出现在两人之间，一掌拍开苏白的手。
"强者表达强大的方式有很多，"周长老面色沉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但绝对不会是无缘无故欺辱弱者。"
苏白脸色变了变，最终低下头："弟子知错。"
"回去吧。"周长老挥了挥手。
苏白转身离去，临走前看了陆离一眼，那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苏元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临走还不忘瞪陆离一眼。
周长老低头看了陆离一眼，没说话，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弟子们渐渐散去，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那废物命真大，居然没死。"
"苏师兄还是太仁慈了。"
"换我早就一剑宰了那废物，省得碍眼。"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散在风里。演武场上只剩下陆离一个人。他仰面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口疼得钻心，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笑自己终于看清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没有实力，连尊严都是奢望。苏白那一掌，打碎的不仅是他的肋骨，还有他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什么天赋，什么机缘，都是假的。只有实力，才是真的。
"变强......"
陆离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一定要变强。"
天渐渐暗了。
远处传来几声鸦叫，凄厉而苍凉。
陆离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杂役院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没有停下。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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