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还没消。
墨天翊揉着太阳穴，一阵钝痛。暴雨过后的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破窗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李掌柜送来的青布长衫叠放在床头，柔软的布料透着淡淡的浆洗味，让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祖母咳嗽加剧，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渗着血丝。她躺在床上，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墨天翊手指攥得发白。
米缸见底了。
昨夜王婆婆把赌注赢来的一两银子交给了他，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的木箱里，用一块破布裹着。那是祖孙俩眼下唯一的活钱。
敲门声响起。
王婆婆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还抱着一床旧棉被，但脸上带着愁容。她把粥放在桌上，棉被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那床棉被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但看起来很干净。
"天翊，你祖母这样下去不行啊。"王婆婆的目光在破旧的茅草屋和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的老太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眉头皱得很紧。
墨天翊苦笑，嘴角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王婆婆搓了搓粗糙的手。她压低声音："天翊啊，这屋子漏风，你祖母这身子骨……怕是熬不住啊。"
她顿了顿，见墨天翊不说话，声音压得更低："我家那间柴房收拾一下还能住人，就是……"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门外，指尖微微发抖，"你得想清楚，墨贵那人，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墨天翊愣住了。
他看着王婆婆，老人眼里有担忧，更多的是坚定。
"王婆婆，这怎么好意思...而且墨贵他..."
王婆婆摇摇头，眼神坚定了些："墨贵那人心狠，但你救了我的药材，这份情我不能不报。再说，你现在有本事了，他未必敢轻易动你。"
她拉着墨天翊的手，掌心粗糙，布满老茧，指节粗大，但握得很稳，很温暖。
"别客气，你爹在世时也帮过我不少。那年我老伴生病，是你爹上山采的草药，分的粮食。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墨天翊眼眶一酸。他对父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但从王婆婆的话里，他能感受到父亲曾经是个怎样的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愿意帮助别人的人。
"你祖母的病需要人照顾，你去镇上做事，她一个人我不放心。"王婆婆拍着他的手背，"就这么定了。你先去镇上看看，家里有我呢。"
祖母挣扎着坐起来，拉住墨天翊的手，手指瘦得像枯枝，皮肤松弛，却握得很紧。"天翊，你真的要去镇上？"
"祖母，我去试试。李掌柜说了，是个好机会。"墨天翊点头。
"那地方...比不得村里，你要小心。"祖母担忧地看着他，眼眶发红，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边角都磨破了，"这是你爹留下的，还有我这几年偷偷攒的，跟灶膛那些不一样，你带上。"
墨天翊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把布包收好，看着祖母："祖母，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天翊，怎么了？"王婆婆注意到他的表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王婆婆。"墨天翊摇摇头，"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
王婆婆点头："好，我帮你收拾一下。路上小心。"
墨天翊换上王婆婆给洗干净的粗布短褐，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皂角味。他整理好祖母给的钱和李掌柜送的青布长衫，把青布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包袱的最上面。
他站在门口，看着破旧的茅草屋。墙壁上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冬天冻裂的，一直没修。屋顶的茅草也该换了，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椽子。
这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门外传来村民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像苍蝇嗡嗡叫。
"听说王婆婆收留了墨天翊？"
"那孩子现在可厉害了，连李掌柜都找上门了。"
"说起来，墨贵家漏雨了，是不是跟他有关？"
"你们小心点，"有人压低声音，"墨贵最近脸色很不好看，见谁都骂。"
"他是不是还在记恨天翊？"
"谁知道呢...反正你们少提这事，免得惹祸上身。"
墨天翊听到这些议论，端着水碗的手顿了顿，碗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他低下头，默默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却暖不了胸口那块石头。
他回到屋里，独自坐在角落，回忆这几天的经历——觉醒、预言、暴雨、赌注、李掌柜邀请。恍惚觉得不真实，却又明明发生了。
他攥紧拳头，胸口那块玉在掌心硌出一道印子："天机神卦...你到底要带我走向何方？"
玉佩微微热了些，似乎在回应他。
墨天翊攥紧拳头，掌心发疼。不管前方有什么，我都要走下去。
傍晚时分，王婆婆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薯汤。红薯汤是用瓦罐炖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味扑鼻。
"天翊，喝了再走。"王婆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垫着一块粗布，怕烫着桌子。
墨天翊接过碗，喝了一口。红薯汤很甜，带着一丝焦糊的味道，是王婆婆用炭火慢慢煨出来的。温暖从喉咙蔓延到胃里，驱散了一丝寒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王婆婆点上了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灯油的呛人味道，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让整个房间都暖和起来。
王婆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布袋是用旧衣服改的，上面还打着补丁。"天翊，这是一些干粮，路上吃。"
墨天翊接过布袋，里面装着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块咸菜。白面馒头在村里可是稀罕物，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
"王婆婆，你对我太好了..."
王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但很有力："去吧，好好干。家里有我呢。"
墨天翊点头，深深鞠了一躬："王婆婆，谢谢你。我一定会回来的。"
夜晚，王婆婆家安静下来。
祖母已经睡了，呼吸平稳了些，但偶尔还是会咳嗽两声，咳得床板都在响。王婆婆在灯下缝补衣服，针线穿过粗布，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春蚕在吃桑叶。
墨天翊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影子投在墙上。
玉佩安静地挂在胸前，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烫。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突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怒骂声。脚步声很响，震得门框都在抖。
"王老婆子！开门！"
是墨贵的声音。
王婆婆脸色一变，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但很快镇定下来——天翊帮她预言暴雨的样子，让她相信这孩子不是灾星，是个有本事的人。
墨天翊示意王婆婆不要开门，自己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墨贵带着两个家丁，手里拿着火把，满脸怒气。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红，一半黑。他脖子上的桃木护身符红光比上次更弱了，摇摇欲灭。
"砰！"
墨贵踹了一脚门，门框晃动，木屑掉下来。"王老婆子，你敢收留那小畜生！"
王婆婆挡在墨天翊身前，大声说："墨贵！天翊救了我的药材，是我的恩人！你要动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墨贵一愣，随即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撇到一边："恩人？他是个灾星！克死了他爹，现在又来克我们墨家村！"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里正举着灯笼走了过来。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摇曳。
"墨贵？深更半夜的，吵什么？"里正皱眉，脸色不悦，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很威严。
墨贵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里正，这老婆子收留灾星，我是来清理门户的！"
里正看了看王婆婆家的门，又看了看墨贵，语气严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别在夜里闹事！"
墨贵被里正训斥，心中又急又怒，却不敢发作，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门一眼，转身离去。两个家丁连忙跟上去。
墨天翊透过门缝，看着墨贵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胸口像压了块青砖。
脚步声渐渐远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晃了晃。他靠在门板上，肩膀微微发抖。
墨贵不会善罢甘休。明天，才是真正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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