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墨非,修房子的。补天局那群人说我是“筑墙人”——其实就是填命的。
那枚铜徽章别在腰上,走起路来叮当响。我花了三天才习惯那个声音。
又过了一天,洛清河来了。
她这回没翻我的图纸,站在作坊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拎着一兜包子。“补天局总部在第二浮空岛,你得跟我去办手续。”她把包子扔给我,“吃完走。”
我咬了一口,是白菜馅的。边缘区吃不着肉。
“你左臂怎么样了?”她看了一眼我卷起的袖子。
灰色已经爬到了手肘下面。我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能抓,但没知觉。像攥着一截木头。
“能撑多久?”她问。
我没回答。
第二浮空岛比第七岛大十倍。从摆渡船上望过去,能看到五层的楼房——在整个世界都建不起三层建筑的时代,那是权力的象征。洛清河说那楼是“天裂”之前留下的,补天局花了大价钱加固,用的全是灵石。
“补天局不是缺钱吗?”我问。
“看给谁用。”
总部大楼也是五层,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守夜人,腰间别着短刀。洛清河亮了一下她的徽章,他们就让开了。
电梯不能用——超过两层的东西都怕电。我们爬楼梯爬到第四层,她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是一间堆满档案的大屋子。
一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盹,秃顶,眼镜挂在鼻尖上。
“老贾,新来的。”洛清河敲了敲桌子。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我,目光在我左臂上停了停。“天工阁的?”
我没吭声。
“行了,别装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表格拍在桌上,“填吧。姓名,年龄,籍贯。不会写字就按手印。”
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了“墨非”两个字。老贾看了一眼,说:“字跟狗啃的似的。”然后把表格收回去,盖了个章,扔给我一套灰色制服。
“腰牌自己刻,别丢了。丢了补办要钱。”
制服比边缘区的粗布软和,但太肥了。我把袖口卷了两道,把铜徽章别在领口。老贾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爷爷是不是叫墨守拙?”
我的手停了一下。
“天工阁最后一个大匠师。”老贾摘下眼镜擦了擦,“二十年前,他在第一浮空岛撑起一座塔,把自己钉进去了。塔塌了,他也碎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洛清河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我早就知道。爷爷走的那年我五岁,他只留下一块石头和一句话。
老贾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木盒子,推过来。“你爷爷的东西,放这儿二十年了,没人敢动。”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我打开,里面是一把刨子——铁身木柄,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柄上刻着两个字:“守拙。”
我把刨子握在手里。铁是凉的,木柄上还有爷爷手汗浸出来的包浆。五岁那年我够不到他的工作台,他把我抱起来,让我摸他的刨子。刃口锋利,我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刨花上。爷爷没心疼,只是说:“匠人的手,不怕刀。”
“行了,入职手续办完了。”老贾重新趴回桌上,“明天开始,你去裂缝区报到。洛清河带你。”
走出总部大楼的时候,风很大。第二浮空岛的天比第七岛蓝,但裂缝还是那个裂缝——在天上挂着,像一道没愈合的伤疤。
我把爷爷的刨子别在腰后,和墨斗并排。
“你还好吧?”洛清河问。
“嗯。”
“老贾那人嘴臭,但心不坏。你爷爷的事……他也是当年那批人之一。”
我没接话。她也就没再说。
晚上住在补天局的宿舍里,四个人一间。另外三个人都是筑墙人,比我先来几个月,胳膊上腿上都有灰色的石斑。他们看我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新来的?”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问我。
“嗯。”
“哪条道上的?”
“修房子的。”
他笑了,笑完指了指自己石化的右腿:“我以前是开矿的。进补天局三个月,废了一条腿。你知道筑墙人平均活多久吗?”
我没说话。
“两年。”他伸出两根手指,“运气好的两年半。运气不好的,第一次出任务就交代了。”
旁边一个人问我:“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怕有什么用。”
疤脸汉子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行,你这个脾气,能活过三个月。”
那晚我没怎么睡。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床的打呼声,想着爷爷的刨子。二十年前他把自己钉进塔里,二十年后我拿着他的刨子进了补天局。
路是一样的路。只是换了人走。
凌晨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左臂的灰斑。它没有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像一块烙上去的标记。
爷爷说过:天工道是拿命换墙。你修的每一道墙,都在吃你的命。
那你为什么要修?
他没回答过这个问题。可他把刨子留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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