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谷之后的路，比北辰星预想的要平坦。
太阳晒在背上的感觉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暖洋洋的，把星陨谷里五十六天积累的湿冷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蒸了出来。石破天走在前面，金灿灿的石棍杵在地上当拐杖用，每走一步都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个浅坑。
"你走慢点。"北辰星在后面说。
石破天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又不是石头，踩不坏。"
"你踩不坏路，但你把路踩出一个坑一个坑的，后面的人一看就知道有人过去了。"
石破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留下的那串浅坑，愣了一愣，然后他弯下腰开始用脚抹平坑印。那动作笨拙得不像话，但他抹得很认真，每一步都倒退着抹一遍，把自己留下的痕迹擦干净。
北辰星看着他倒退着走路的样子，没有阻止。让石破天学点隐藏行迹的常识不算坏事。
两人沿着荒原大路走了大半天，黄昏时分终于看见了天璇域的边界——一座巨大的青黑色石门横跨在大路中央，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天璇。石门两侧是高耸的山壁，把天璇域和星陨谷之间的荒原隔成了两条通道。北辰星注意到石门上镶嵌着感应星盘，和星陨谷谷口那块类似，但更大、更复杂。
"有人值守。"北辰星低声说。他能感觉到石门后面有几股星力波动，不算强，大概是聚璇境初期的守门人。
石破天把石棍上的金光收了回去，他体内的天璇星核虽然已经成型，但他还不太会隐藏星力波动，金色光芒在皮肤下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北辰星伸手按在他后背，天枢星力的银白光辉覆盖上去，把金色压了下去——两种星力在天枢的"生机包容"属性下融合成了一种极淡的灰白色，看起来和普通人的气血波动没什么区别。
"别说话。我来说。"
两人走到石门前。石门的侧壁上开了一个小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星辰宫制式灰袍的中年人。那人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手指敲了敲窗口台面："令牌。"
北辰星把星陨令递过去。那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一块感应石在令牌上照了一下，确认是正品之后便扔了回来："两个一起出来的？"
"他是我在谷里认识的，一起打擂台拿的令。"北辰星语气平淡。
那人看了一眼石破天——巨汉的身材确实很难不引人注意，但石破天故意弯着腰、缩着脖子，把自己装得又憨又怂。那人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挥了挥手："走吧。进了天璇域别惹事，别在天璇城以北的地方乱走，那边是巨力族的领地，外来人乱闯会被打断腿。"
北辰星收起令牌："多谢。"两人穿过石门，踏进了天璇域的地界。
天璇域和星陨谷外的荒原完全是两个世界。脚下的黄土变成了深褐色的硬土，踩上去像踩在铁板上。路两边长着矮壮的铁灰色植被，叶片厚得像兽皮，在风中纹丝不动。天空的颜色比外面深了一度，像是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弥漫在整个穹顶上——那是天璇星力的残余，渗透在天璇域的天地之间，让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沉重、坚固、难以撼动。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重。"石破天吸了一口气说。他体内的天璇星力在进入天璇域边界的那一刻就开始自动活跃起来，像是回了家的狗，尾巴不受控制地摇。
北辰星也感觉到了。他的天枢星力在天璇域里运转得比在外面涩一些，不是因为被压制，而是因为这里的天地法则更偏向"力量"而不是"生机"。两种星力的基调不同，他的天枢在这里像是走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每一步都要重新适应。
"巨力族在哪个方向？"北辰星问。
石破天指了指北边："天璇城以北都是巨力族的领地。我以前……就是被从那里扔出来的。"
"你还记得路吗？"
石破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硬土上画了一条线："天璇城是巨力族的外围城寨，过了天璇城往北走三十里，有一座大山，叫巨力山。巨力族的宗祠在山上，山脚下是演武场，我小时候在那里长大。"他说着说着声音变低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他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画在土上的那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走的时候十六岁。那天是冬至，全族的人都站在演武场上，看族长——我大伯——当众宣布我是废血。然后两个堂兄把我架起来扔出了山门。"
北辰星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条线仔细看了一遍："你大伯还在世吗？"
"在。他是巨力族的族长，天璇域最强的肉身修炼者，据说能徒手捏碎星铁。"石破天说到"徒手捏碎星铁"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不像崇拜也不像仇恨，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你觉得他会把天璇星核碎片给我们吗？"
石破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低头看着巨力山那个方向，夕阳把他巨大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横亘在铁灰色的地面上："他不会给。但我可以自己拿。"
北辰星也站起来，把他的天枢星力从全身收拢回第一窍，只留了最外层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用来遮掩自己的星力波动。他看着北边那座隐在暮色中的大山轮廓——天璇域的天地确实比别处沉，连暮色都比别处沉得像铅。
"走。先到天璇城落脚，摸清楚巨力族现在的状况。"
天璇城在三十里外。两人走了两个多时辰，入夜的时候才看到城墙的轮廓——不高，但厚，是用一种铁灰色的星纹石垒的，上面嵌着无数细小的星力纹路，整面城墙都在夜里泛着微弱的金光。城门大开着，门洞里点着两盏星油灯，把进出的人影照得明暗交错。
进城的时候没人查他们的令牌。天璇城是巨力族的外围城寨，平日里人流往来频繁，守门的是两个穿了铁甲的巨力族子弟，肌肉壮得像两棵老树，站在门口连正眼都没看他们一眼。北辰星和石破天混在一队拉货的星兽车队后面进了城，走在天璇城的青石街道上时，石破天的呼吸忽然变重了一瞬。
"怎么了？"北辰星问。
石破天站在街道中央，看着两边的石屋和店铺。那表情很复杂——认出什么来了。他指着街角一家打铁铺子说："那是我小时候偷铁渣玩的地方，铺子里的老头姓吴，会用星铁打锄头。他不骂我偷铁渣，他说'你拿了铁渣就帮我拉三下风箱'。"
他又指向另一条巷子口："那边以前卖一种用星兽油烙的饼，我每次偷到零钱就买两张，一张给我妹。我妹比我小六岁，胖乎乎的，跑得没我快但嘴巴比我利索……"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北辰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石破天把视线从巷子口收回来，重新扛好石棍，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分："走吧。找个能住的地方。"
他们在城东找了一间最便宜的星栈。掌柜是个胖老头，收了一枚星币就把两人领到后院一间只有石炕和草席的小屋。北辰星和石破天并肩坐在炕沿上，屋里没有灯，窗外的天璇域夜空中悬着一颗比别处更亮的金色星辰——天璇星。
北辰星仰头看着窗外那颗星。丹田里的天枢星核在金色星光的照耀下微微收拢，像在客气地回避另一位主人的地盘。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石破天的胸口："天璇星核能感应到你家乡的方向吗？"
石破天闭上眼。片刻后他睁开："能。巨力山里有一块东西在震，每一次我心跳它都震一下。应该就是你说的星核碎片。"
北辰星点头。他靠在墙边，把从独臂爷那里得到的第二块石片拿出来放在手心——那块刻着半条弧线的残片。石片在天璇域的金色星光下微微发亮，弧线的一端正指向北方，巨力山的方向。
"明天去巨力山。"北辰星把石片收起来，"先低调靠近，看看山门口的布防。你当年被扔出来的事他们肯定还记得，直接露面会打草惊蛇。"
石破天嗯了一声。他在石炕上躺下来，闭着眼说："我三年没回来了。不知道我妹还在不在。"
北辰星没接这话。他从窗台上下来，在草席上躺平，闭上眼。天枢星核安静地跳动着，把夜里渗进屋子的寒气自动排开。石破天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平缓——他睡着了，但今夜他的呼噜声比在星陨谷里轻了很多，像是有什么心事压着，连睡着了都松不开。
北辰星听着那变了调子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一阵子天花板，然后重新闭上。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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