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玑域到天权域，走了五天。
第五天的黄昏，三人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丘陵，眼前豁然开朗——天权域铺展在面前，和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域都不同。天璇域铁灰厚重，天玑域珠光宝气，而天权域是柔和的紫色。穹顶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紫光，日光穿过那片紫霭落下来，把一切事物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色泽。
道路两侧不再是星矿或商铺，而是成片的竹舍和书楼。每隔三五里就能看到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院墙上爬着紫藤，院门上方挂着木匾，匾上写着"某某书塾""某某星算堂"。路上行走的行人大多穿着素净的长袍，手里或捧书卷或持星盘，连脚步都比别处的人慢一些、稳一些。
"天权域。七星大陆的文脉所在。"钱万金吸了一口带着墨香的空气，"这里的人不靠拳头说话，靠脑子。天权星主智慧推演，文曲星力渗透在这片土地上几万年了，连最普通的农夫都知道怎么用星力推算节气。"
北辰星站在官道上闭眼感应了一下。天枢的感知力在天权域里延伸出去时，比在天璇和天玑域都顺畅——文曲星力不像天璇那么霸道、不像天玑那么轻灵，它更接近于一种"秩序"，一种被精密编织过的星力网格，覆盖着整片天权域的每一寸土地。他的意念顺着那张网格延伸出去，扫过方圆数里之后，在正前方约莫二十里处感应到了一片密集的星力波动聚集点。
"前面就是天权城，北斗学宫的所在地。"北辰星睁开眼。
三人沿着官道继续前行。越靠近天权城，路上的书卷气息越浓。路边的书摊上摆着成摞的星算典籍和功法拓本，连茶棚的墙壁上都刻着复杂的推演公式，供食客在等茶的时候观摩消遣。
天权城的城门和天玑城截然不同。城墙不高，但门楣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纹阵图，那阵图的复杂程度让北辰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理清前三层的逻辑——后面还有至少七八层嵌套，以他现在的星算水平完全看不懂。
"别看了。"钱万金拍了拍他肩膀，"天权城的城门阵是全七星大陆最复杂的星纹结构之一，据说是三百年前北斗学宫的星算大师们联手布的，能自动识别入城者的星力属性。你要是带着恶意进城，阵纹会把你弹出去。"
北辰星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城门。脚下的星纹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亮了一瞬——三道极淡的光芒同时闪过：银白、金黄、青翠。三颗星的星力同时被城门阵识别了，但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排斥。阵纹反而像认出了旧识一样，在他走过之后又微微地亮了一圈，像是在目送。
城内的街道比城外更安静。两侧的建筑不再是商铺住宅，而是大大小小的星算堂和藏书阁。每隔几条街就能看到一座高耸的尖顶塔楼，塔身外面镶嵌着巨大的星盘，盘面的指针在缓慢转动，推算着天穹中各颗星辰的运行轨迹。
"北斗学宫在哪？"石破天问。他进了天权城之后一直缩着肩，像是怕自己粗壮的身躯会碰坏那些精致的建筑。
钱万金指了指城中心最高的那一座塔。那座塔通体洁白，从地面直插云天，塔身每一层都嵌着巨大的星图浮雕。塔顶悬着一枚极亮的紫色光球，散发着稳定的文曲星力，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那就是北斗学宫的星算塔，也叫文曲塔。塔高九层，前六层对普通学员开放，七到九层只对核心弟子和教习开放。"钱万金把风清扬铁灰色卷轴上的标记指给北辰星看，"风清扬说的第七层，就在这座塔里。"
三人走到文曲塔正门前。塔门是紫铜铸造的，门面上刻满了和北辰星怀里石片上一模一样的北斗星图纹路。两扇门扉紧闭，门口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袍的老人，手捧一卷书靠在门框上，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但北辰星的感知力扫过去时发现，那老人体内的星力波动稳如深海，至少是星丹境中期的修为。
北辰星走过去，从怀里取出风清扬的铁灰色卷轴，展开卷轴露出天权星的标记，对着那位看门老人平放托在掌心："晚辈求见文氏星算的后人。风清扬供奉托我带这卷东西来。"
老人耷拉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他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天权星标记，又看了一眼北辰星，然后他合上书卷站直了身子。站直之后这位老人比之前高出了一大截——之前他缩着肩看书，看起来不过是个瘦老头，现在他直起腰来，身高比石破天矮不了多少。
"风老头的卷轴。"老人的声音像是从石壁里磨出来的，"他让你带给文氏星算的后人？"
"是。"
老人盯着北辰星看了几息，然后他的目光从北辰星脸上移到他胸口的位置——北辰星体内三道星力的余韵在那里微微跳动着，银白金青三色光芒透过衣料隐约可见。老人的目光在那三色光晕上停顿了很久，然后他沉默着转过身去，推开紫铜大门的一扇，侧身让开了路："进去吧。文氏星算最后一个后人，在塔里第七层等你。"
北辰星迈步走进塔门的时候，身后的紫铜大门缓缓合拢。石破天和钱万金被拦在了外面——老人挡在门前，语气不容商量："只让带星力的人进去。你们两个在外面等着。"
石破天看了一眼北辰星，北辰星冲他点了一下头。石破天退后两步，在塔门外的石阶上坐下，石棍横在膝上。钱万金在他旁边蹲下来，掏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也不知道在算什么。
北辰星站在塔内第一层的中央。塔内空旷高大，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卷轴和古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星力余韵混合的气味。楼梯盘旋向上，每一级台阶都刻着不同时期的星算推演结果，密密麻麻的公式从第一级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顶端。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在空旷的塔内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回响。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墙上挂着一幅尺幅巨大的古星图，图上绘着北斗七星的完整排列，但第七星瑶光旁边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圈。圈旁写着三个小字，字迹已经褪色了大半："辅星存疑"。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每一层都堆满了与星算相关的书籍和阵图。北辰星一路走一路看，体内的天权星力在没有碎片的情况下居然自行在第四窍中微微跳动起来——文曲星力在塔内浓郁得近乎实质，他的第四窍像一扇被风吹动的窗，一开一合地吸入那些游离的文曲星力。
第七层的入口是一扇和塔门一样的紫铜小门，门上刻着一个复杂的星算阵图，阵图的中央是一行北辰星看不懂的古星算符号。他掏出风清扬的卷轴，把卷轴摊开贴在门面上——卷轴上的天权星标记亮起一道紫光，和门上的阵图共鸣了一瞬。紫铜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斗室。四面墙壁全是书架，但书架上没有书——全是一块一块拼在一起的黑色石片，每一块上面都刻着星算公式的碎片。斗室中央有一张矮桌，桌上一盏蓝火灯，灯下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正对着一堆散乱的石片发呆，手里捏着一块半截断片，嘴里念念有词。他听到了开门声却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放着就行，我一会儿看。"
"你是文氏星算的后人？"北辰星问。
年轻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乱发遮了大半的脸——年龄约莫二十出头，眼睛倒是出奇地清亮，像两口浅井，里面映着蓝火灯跳动的光。他看着北辰星，又看了看北辰星手里的卷轴，然后他的眼神忽然变了，从呆滞变成了某种锐利到近乎锋利的东西。
"你身上有三颗星的星力。"年轻人放下石片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天枢、天璇、天玑……你是怎么点亮三颗星的？你体内怎么会有九窍封印的痕迹？你是从星陨谷出来的？你见过独臂爷？你怎么认识风老头？"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北辰星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一个，后面已经跟了七八个。年轻人说着说着自己顿住了，他盯着北辰星的胸口位置，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转动——他是在用文曲星的推演天赋，在极短的时间里拆解北辰星身上每一道星力波动的源头和走向。
北辰星把风清扬的卷轴放在矮桌上："风清扬让我带这个来给你看。他说你能帮我破解第七层的禁制。"
年轻人伸手拿起卷轴，展开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卷轴内页飞速移动，几息之内就看完了全部内容。然后他把卷轴放下，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蓬乱和呆滞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层认真而沉重的神色。
"你来的目的是找天权星核碎片。"年轻人说，"碎片不在学宫里。但学宫的第七层藏着一幅指引图，图上标着碎片的具体位置。那幅图被星辰宫的禁制锁在第七层的暗格里，我解了三年解不开。但你——"他指了指北辰星的胸口，"你体内有北斗星力，那禁制认星力不认人。你站到暗格前面去，把手按上去就行。"
北辰星看着他："你叫什么？"
年轻人把乱发往后拢了一把，露出一张瘦削但轮廓分明的脸："文若虚。文氏星算第九代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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