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天玑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钱万金跑得满头大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顾不上歇，直接带着北辰星往城西老槐树的方向拐。北辰星没有阻止——天玑星点亮之后，他的感知力发生了质变，方圆百丈之内所有星力波动的强弱、属性、位置都像一张透明的网铺在他意识里。那张网里有一个熟悉的星力轮廓正在老槐树下微弱地跳动着，是天机商会首席供奉风清扬的气息，但比他之前在拍卖会上感应到的弱了至少一半。
三人跑到老槐树下的时候，风清扬靠坐在树根上，斗篷歪在一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怀里抱着一个用黑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看到北辰星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力气不够。
"你点亮天玑星了。"风清扬的声音比三天前干哑得多，"你身上三颗星的星力波动，隔着一整条街我都能闻到。"
北辰星蹲下来，天枢星力自然而然地涌入掌中，银白色的光芒覆上风清扬的胸口。生机之力渗入对方经脉的瞬间，北辰星的感知力扫到了风清扬体内的状况——经脉大面积断裂，星力几乎枯竭，五脏六腑都有被星力反噬灼伤的痕迹。这不是新伤，是积累了几百年的旧创，只是一直被他用高深修为压着，现在压不住了。
"你的旧伤在崩。"北辰星说。
风清扬抬手挡开了他继续输入的生机星力："别浪费力气。三百年前从九星圣殿逃出来的时候我就受了致命的伤，撑了三百年已经是奇迹。你点亮天玑星的那一刻，天玑星核和我的守炉人印记彻底切断了关联——那印记是我撑着这口气的最后一根弦，弦断了，我就该走了。"
他把怀里那个黑布裹着的长条物件递给北辰星："这个，你拿着。"
北辰星接过来解开黑布，里面是一卷铁灰色的卷轴，卷轴表面刻着天权星的星图标记。打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如蝇头的小字，字迹是风清扬的——这笔迹和他在拍卖会上那份地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天权域北斗学宫的第七层藏着一份完整的北斗星图残卷。"风清扬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但第七层被星辰宫的禁制封死了，非北斗星力不开。你到了学宫之后……把这个卷轴给'文氏星算'的后人看，他们祖上是九星圣殿的星算师，能帮你破解那个禁制。"
"文氏星算的后人？"
"在天权域。"风清扬吸了一口气，"你去了就知道。他们一脉单传，三百年前因为私传禁术被流放，现在应该还有后人在世。找到他们，让他们看这个卷轴——他们知道怎么打开第七层。"风清扬说到这里歇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停，"天权星核碎片的线索……在第七层的残卷里。你点亮了天权星之后……星图会上显示第四颗的位置……"
北辰星把卷轴卷好重新裹上黑布，抬头看着风清扬。天枢星力还在他掌心温温地亮着，但风清扬拒绝了他第二次输入的努力。
风清扬靠在树根上，仰头看着夜空中那颗淡青色的天玑星。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看着一个老朋友："天玑星亮了……我这三百年的差事，就算交差了。"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北辰星，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天璇域巨力族的老祖，天玑域的我，天权域还剩下一个文氏的星算后人——我们都是当年九星圣殿被打散之后散落在七域的守炉人。你每点亮一颗星，就有一个守炉人功成身退。"
他的手从北辰星掌心中滑落，指尖垂在了落叶上。老槐树上的铁链风铃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而空阔。
北辰星蹲在原地，掌心还保持着输送星力的姿势，银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慢慢地暗了下去。他盯着风清扬垂落的手看了几息，然后伸手把那卷铁灰色的卷轴从黑布里取出来，放在自己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石破天站在三步外，没有说话。钱万金放下了他的算盘，那张永远笑眯眯的圆脸第一次完全没了笑容。过了好一会儿，钱万金低声说："他是我曾祖父那一辈的供奉……在天机商会待了三百年，谁都不知道他是守炉人。他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年八月十五他会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喝酒。"
北辰星站起来。他把天枢星力收拢回丹田，三颗星核——银白、金黄、青翠——在体内同时转动了一圈。他把风清扬的遗体靠回树根上，把他歪掉的斗篷重新拉正，遮住了那张苍白的脸。
"明天动身去天权域。"北辰星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平本身就有一种压着什么东西的力度。
钱万金吸了一下鼻子，把算盘别回腰间："我跟你去。天玑域的买卖可以先放一放，我钱万金不是那种见了好处就上、见了难处就缩的人。而且——"他抬头看了北辰星一眼，"风清扬是我天机商会三百年的老供奉，他最后把东西交给了你，那就是说你有资格替他走完剩下的路。"
北辰星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三人连夜回到万金号铺子收拾东西，钱万金把账册锁进铁箱子里，把铺门从外面上了三道锁。石破天把石棍往肩上一扛，北辰星把铁灰色卷轴和独臂爷的石片、风清扬的地图一起并排放在怀里，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胸腹，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石片和卷轴的冰凉触感。
出城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天玑城东门的守卫还打着哈欠没有完全清醒，看到钱万金的脸就放了行——万金号虽然是小本买卖，但好歹在天玑城开了几十年，守门的人都认识这个胖子。
出了城门，北辰星站在官道分岔口看了一眼手里的石片。那条弧线确实指向东南方，越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之后，前方就是天权域的方向。铁灰色卷轴上那个天权星标记在微弱的晨光中反了一下光，像是对他的方向做了确认。
"往东南，天权域。"北辰星把东西收好，率先迈开了步子。石破天和钱万金一左一右跟在他两侧，三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拉成三道细长的线，越过天玑域边境的石碑，向东南延伸而去。晨光中天玑星的青翠光芒在东方天际线上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东南方一片泛着淡紫色光晕的天穹——那是天权域的方向，文曲星的天光带着一种沉静的、智慧般的色泽覆盖在那片土地上。
北辰星把掌心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卷铁灰色的卷轴。风清扬的最后一句话还留在他耳畔——"你每点亮一颗星，就有一个守炉人功成身退。"他已经点亮了三颗星，送走了两个守炉人，还剩六颗。剩下的六颗星对应的守炉人，他们还在各自的角落里等着他。
他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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