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北辰星去了独臂爷的石屋。
老头的屋子比他的大不了多少，但角落里多了几样东西：半截兽骨磨成的刻刀、一叠皱巴巴的兽皮、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片。独臂爷盘腿坐在石板上，把那块黑色石片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来回摩挲着。
"坐。"老头说。
北辰星在他对面坐下。屋角那盏蓝火灯白天也亮着，火苗在无风的空间里笔直地向上烧。
独臂爷把黑色石片推到北辰星面前："看看。"
北辰星接过来。石片入手冰凉，比普通的石头重很多，表面光滑得像被流水打磨了千万年。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几道极浅的线条——不是文字，是某种图案。他眯起眼凑近了看，看了几息之后，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北斗七星的局部。七颗星中只刻了三颗，但三颗的位置和比例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更关键的是，在第三颗星和第四颗星之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牵向某处，细线的尽头是一个浅浅的、半圆形的凹陷——原本那里面可能嵌着什么东西，但现在空了。
"三百年前我在北斗学宫教书的时候，从一个被毁的藏书阁里带出来的。"独臂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北斗学宫第七层，特藏区。关于北斗七星的历史记载全在那一层，但三百年前北斗星宫下令焚毁了一批'禁卷'，负责烧书的是星辰宫的人。我是学宫的书吏，趁乱藏了三块石片，这是其中一块。"
北辰星的手指在那道浅线上缓缓滑动。三道刻线——第一颗星、第二颗星、第三颗星——连线的方式和他在脑海里看到的那幅星图一模一样。如果说他之前还不能完全确定脑海里的图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此刻他确定了。
"这不是七星图。"北辰星说。
独臂爷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什么了？"
"第三颗和第四颗之间，有一条线连出去了。北斗七星在天上的排列里没有这条线，这是人为添上去的——有人在星图里藏了一条路。"
独臂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右手——那只完好的手——用食指点了点石片上那个半圆形凹陷："三百年前我拿到它的时候，这里面嵌着一粒米大的星石。我捂了二十年才把它捂亮了，然后在亮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两个字。"
北辰星抬起头，心跳快了一拍。
独臂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隐元。"
整个石屋安静了。蓝火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吹进来。北辰星握着石片的手指收紧了，他脑海里那个模糊的星图里，第七颗星旁边那颗淡星仿佛听见了呼唤，再次亮了一瞬。这次他清楚地看见了完整的两个字——
隐元。
"隐元星。"北辰星的声音有些发干，"北斗七星外面还有一颗星？"
"不止。"独臂爷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石片，比第一块更小，上面只刻了一个浅浅的弧线，"还有一颗。我拿到这块的时候是残的，上面没有星石，只有半条线。但我用三百年的时间拼出来了——七星之外，辅星有二。一曰洞明，一曰隐元。"
北辰星握着那块小石片，指尖微微颤抖。他体内的隐元星残痕像是受到了感召，在九窍深处轻轻震动，那道曾经替他撕开第一道封印的钥匙般的星力，又一次从残痕里渗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引天枢星力，没有打开第一窍的裂缝，但隐元星力自己流了出来，落在他掌心，顺着手掌传到了那块石片上。
石片上的半条弧线亮了——极淡极淡的白光，像冬夜里远处雪地反射的月光。弧线亮起的瞬间，北辰星脑海里那幅星图上，隐元星的位置猛地一震，整幅星图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三分。
独臂爷看着石片发光的模样，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情感。那感情复杂到北辰星看不太懂——像一个人等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出现时，反而不太敢相信。
"你体内有隐元星力。"独臂爷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引来的，不是修来的，是本来就有的。三百年来星宫的大阵只挖人七窍里的主星源，他们不知道双辅星的存在，所以你的隐元星源没被挖干净，留了一道残痕在你窍底。"
"洞明呢？"北辰星问。
独臂爷摇了摇头："洞明星不在地表。你翻遍七星大陆也找不到它的星核碎片。它不在地上，它在下面——星渊死海的最深处。但你现在不用想那个，你连天枢星力都还只是引进来一小股，距离点亮天枢还差得远。先把眼前这一步走稳。"
北辰星把两块石片并排放好。完整的星图碎片和半条弧线正好拼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图案——北斗七星加隐元星的排列，但洞明星的位置还是空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北辰星问。
独臂爷把石片一块一块收回怀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存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收完最后一块，他才抬起头："因为我等的就是能看懂这个的人。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他说完站起来，用右手拍了拍北辰星的肩膀——那只手搭在他肩上的时候，北辰星感觉到一种和他体内天枢星力截然不同的温热，那股温热里带着一个三百岁老人留给他的唯一一句话："把天枢点亮。点亮之后，你就有了在星陨谷里活下去的资格。点亮之前，你随时会死。"
北辰星走出独臂爷的石屋时，外面正是正午。谷顶裂缝里漏下来的天光照在他脸上，虽然依然是灰蒙蒙的死星余光，但他第一次从灰蒙蒙里分辨出了一丝不同的东西——那道银白色的天枢星光，正穿透三百丈的裂缝，轻轻地落在他的第一窍上。
他站在光里感受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星苔崖走去。
崖壁下，石破天已经在了。那个人光着膀子，双手缠着昨天撕下来的兽皮条，正对着另一面完好的崖壁一拳一拳地砸。碎石飞溅，闷响如雷，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北辰星在他旁边找了个石头坐下。天枢星力还在第一窍里温养着，他不急——距离死星潮最长夜还有二十三天。二十三天，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闭上眼，意念沉入第一窍。银白色的天枢星力顺着那道筷子尖宽的裂缝缓缓灌入，温热的水流漫过窍壁，把七年来的干涸一寸一寸地浸润。疼痛还在，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撕心裂肺了。他的经脉被拓宽了，窍壁被修补了，就像一条干了七年的河床，总算等到了第一场春雨。
石破天的拳头砸在崖壁上，一声接一声。那声音沉闷而厚实，和天枢星力温养窍壁的节奏奇异地合拍。北辰星在石破天的拳声中盘坐了一整个下午，天枢星力灌满了第一窍的三成。
三成。还差七成，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封印正在松动。每一次天枢星力冲刷过裂缝边缘，封印上的倒刺就被磨掉一丝。很慢，但确实在磨。
入夜之后他睁开眼。石破天已经瘫坐在旁边，浑身汗透，双手缠着的兽皮条被血浸成了暗红色。他看着北辰星，用那副累到发虚的声音问："怎么样？"
"比昨天好一点。"北辰星说，"明天继续。"
石破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白牙："行。"
两人并肩往回走的时候，北辰星忽然问了一句："石破天，你知道隐元星吗？"
石破天愣了愣："那是什么星？北斗不是七颗星吗？"
北辰星没有回答。他抬头望着谷顶那道窄缝，虽然北斗七星还没出现在框里，但他知道它就在头顶那片天穹上。七颗主星，两颗辅星，九星排列成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阵列。
而他已经拥有了其中两颗的星力——天枢的生机，隐元的因果。虽然天枢只有三成，隐元还只是一道残痕，但它们是活的，是他的。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说。
石破天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碎石踢到一边，腾出一条更平整的路让北辰星走。那只缠满血兽皮的手粗笨却小心翼翼，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在用自己唯一懂的方式照顾另一个人。
北辰星踩在那条被石破天踢平的路上，左脚稳稳当当，一丝瘸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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