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后半个时辰，死星潮入谷了。
北辰星站在寨中央的空地上，身边是三百多个沉渊寨的活人。老人和孩子坐在最中间，围着寨里唯一一堆火。火堆烧的是星苔和干兽骨，火光是惨绿色的，被谷中越来越浓重的死星气霾压得又矮又暗。
独臂爷站在他右侧。石破天站在他左侧，赤裸着上身，胸腔里那团天璇星力正在缓缓搏动。再往外是寨里那些能打的壮年人，各自捏着磨尖了的兽骨刀或星兽牙齿做成的短矛。
天完全黑了。不是普通的夜黑，是那种所有的光都被吞噬掉的黑。谷顶裂缝里最后一丝星光在日落后的第二刻钟彻底消失了，整条星陨谷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性的黑暗。连火堆的绿光都被压缩到只剩一个拳头大的光团，勉强照亮周围三五步的范围。
然后死星力来了。
看不见，但北辰星感觉到了。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从四面八方扎过来，穿过皮肤、穿过筋肉、直往骨髓里钻。普通的死星力是缓慢渗透的，但死星潮中的死星力是猛的、是凶的、是带着掠夺性的。它刚一入体，北辰星就感觉到丹田里的天枢星核猛地一震，自动释放出一层星光屏障。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来，在第一瞬间覆盖了三丈方圆。死星力碰到屏障的边界就像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灰黑色的雾气在银白色光幕的外围翻滚着、撕咬着，但进不来。
"所有人往中间靠！"独臂爷吼道。
三百多人缩成一团，最外围的人贴着星光屏障内侧坐了一圈，里面的人挤在一起，老人在最中心围着那堆快灭的火。石破天站在屏障的最边缘，他伸出手，掌心里一团浑厚沉重的金光隐隐透了出来——天璇星力，虽然星核虚影还不稳定，但在死星潮的冲击下它主动被逼了出来。金光和银白色的星光屏障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更厚的光墙，把谷中涌来的死星力向外推了半尺。
第一个时辰。北辰星体内的天枢星核稳定运转，星力消耗得比预期慢。他很早就在第一窍里存了三成余量，加上丹田核的持续产出，一个时辰下来只消耗了两成左右。
第二个时辰。死星潮的浓度翻了一倍，灰黑色的雾气开始凝结成液态状的细丝，贴在星光屏障的外围缓慢蠕动。屏障的边界被压缩了大约一掌的距离。石破天的天璇金光开始变得时明时暗，他咬着牙在强行维持，额头上青筋暴起。北辰星分了一缕天枢星力顺着手臂传过去——"别硬撑，我帮你稳住。"
第三个时辰。最冷的时候到了。死星潮浓度达到平时的八倍，北辰星的天枢星力消耗速度陡然加快。丹田里的星核转速已经到了极限，银白色的光芒开始出现波动。屏障外围被死星力压缩到了两丈半。最外排的几个壮年人开始发抖，嘴唇发紫，虽然星力屏障隔开了绝大部分死星力，但死星潮的寒气是穿透性的，能透过屏障的边缘渗进来一丝。
"冷……"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北辰星听到了。他咬牙把天枢星力的输出量又提了一档。丹田里的星核剧烈震动，窍壁上的封印裂痕在极限输出下开始重新扩大，但他顾不得了。银白色光芒猛地亮了一截，屏障重新扩张回三丈，寒气被顶回去。但他第一窍中的星力储备急剧下降，从四成掉到了两成。
第四个时辰。石破天忽然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了下去。他胸腔里那团天璇星力在这一个时辰的持续输出下终于到了极限，金光开始崩塌。北辰星伸手按住他的后背，用仅剩的一成半余量替他稳住天璇星核。两个人在极限状态下互相支撑着，光墙被压缩到两丈，外围的人已经能感觉到死星雾气的冰冷触感了。
有人开始低低地哭。一个老妇人抱着她三岁的孙子，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用自己佝偻的背对着外面的黑暗。
第五个时辰。北辰星的天枢星力只剩下最后一成。丹田里的星核从银白色变成了苍白色，转速慢得像将死的炉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冰麻到几乎失去知觉。但他还站着——不是因为还有力气，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倒下去，光墙就会碎。光墙一碎，死星潮就会在瞬间灌进来，三百多个人，能活下来的不超过一只手。
"还差一个时辰……"独臂爷在他旁边说。老头的声音依然稳，但北辰星注意到他的左手——那只完好的手——正死死攥着自己的断臂残肢处，青筋暴突。
第六个时辰的前半柱香，北辰星的天枢星力彻底耗尽了。屏障在一瞬间瓦解，死星潮的灰黑色雾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但在它接触人群的前一瞬，石破天猛地站起来了。
那具伤痕累累的肉身爆发出了一道纯粹的金色光芒。天璇星核——那个豆粒大的虚影——在极限生死之间被彻底激活了。石破天整个人被金光笼罩，他张开双臂站在所有人面前，天璇星的镇压之力全开，把涌进来的死星雾硬生生推了回去。金光屏障比银白色的星光屏障更厚更重，像一面大地铸成的墙，把死星潮挡在了距离人群不到半丈的地方。
石破天站在金光里，浑身骨骼咔咔作响，身高再次拔高了半寸，肩背宽到几乎撑满整个屏障的正面。他回头看了北辰星一眼——北辰星坐在地上，全身的银白色光芒已经熄灭了，脸色苍白如纸，但还醒着。他对着石破天微微点了一下头。
石破天转回去，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死星雾。天璇星核在他胸腔深处疯狂旋转，金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如同一尊星铁铸成的巨像。
最后一炷香。死星潮的浓度达到了峰值，灰黑色的雾气凝成实质状的触手拍打在金光屏障上，每拍一下石破天就闷哼一声。他的膝盖开始抖，手臂上的肌肉在高频颤动，天璇星核的光芒也开始出现裂纹。
然后——谷顶那道窄缝里，第一缕星光透了进来。不是死星的灰光，是活的星光，微微泛着银白色。天枢星在死星潮的尽头重新出现了。
死星潮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萎缩。灰黑色的雾气从谷底一寸一寸后退，先是从人群周围缩到十丈外，再缩到百丈外，最后退回了谷顶裂缝的方向。天光了。先是灰蒙蒙的微光，然后慢慢亮起来，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石破天的金光屏障在星光出现的那一刻彻底散掉了，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倒，脸朝下砸在尘土里。但他的手还在动——先是手指抓了两下地面，然后整条手臂撑起来，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胸腔剧烈起伏，嘴角带着血沫。
北辰星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靠着独臂爷的腿。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里那枚天枢星核。星核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但还在转，还在跳，像一根烧到末端的蜡烛，火苗只剩下针尖大的一点，但没有灭。
寨子里三百多个人，一个没死。最小的那个三岁的孩子被他奶奶抱着，脸色虽然冻得发青但还在哭——哭就是活着，哭就说明还有热乎气从肺里往外吐。
独臂爷把北辰星从地上捞起来，让他靠着自己坐直。老头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石片，把刻着完整星图碎片的那块塞进北辰星手里："拿着。你撑过了最长夜，你就有资格知道剩下的路了。"
北辰星握着那块冰凉的石片，第一窍里的天枢星核正在缓慢地重新蓄力——极慢，但确实在动。他握紧石片，仰头看着谷顶裂缝里照下来的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那道光是从天枢星的方向来的，穿过了三百丈的裂缝、穿过了残存的死星雾、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石破天躺在他旁边，用那副累到虚脱的声音问："完了吗？"
"完了。"北辰星说。
"那明天还捶墙吗？"
北辰星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终于向上弯了一下——这是他在星陨谷里第一次笑，虽然很轻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他看着身旁瘫成一座肉山的石破天："捶。明天继续捶。你的天璇星核还没彻底成型，捶到它成型为止。"
石破天嗯了一声，然后响起了呼噜——他一边躺在地上一边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震得满地碎石子都在微微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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