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刚蒙蒙亮。
唐凡到槐树底下的时候，苏璃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灰褐色的旧衣裳，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细绳，绳上挂着一截短烛和一盒火折子。头发用布条利落地束在脑后，比平时那副学院小姐的样子利落了一大截。
铁山跟唐凡一起到的，手里攥着矿镐。苏璃看了那矿镐一眼，没有发表意见。
三人没多说话，拐上学院西面的小路，穿过几条晨雾未散的巷子。神纹城的清晨很安静，路边铺面大多还没开张，偶尔有一个早起倒水的妇人端着木盆站门口看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城西比学院那边破败得多。石板路窄了，缝隙里冒出来杂草，两旁的房屋矮下去一截，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旧兵器铺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板上了两道锁，锁头锈迹斑斑，铺面上的木招牌断了一半，只剩一个"器"字歪歪斜斜挂着。
铁山蹲在巷口望风。唐凡和苏璃绕过兵器铺的侧墙，后院的门锁早就锈断了，一推就开。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墙根底下果然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布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
唐凡把木板掀开，一股陈年的潮气从井口涌上来。他趴在井沿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隐约能听到水珠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很长。
苏璃把火折子吹亮，探进井口晃了晃。火苗往井底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说明底下有空气流动，不是死井。
"我先下。"唐凡把柴刀别在腰后，踩上井沿的青石，双手撑着井壁内侧凸出来的石块往下探脚。井壁是砖砌的，年深日久的潮气让砖面滑腻腻的，但凸起的地方正好能当落脚点。他一步一步往下挪，苏璃举着火折子从井口上方给他照明，火光摇摇晃晃地把井壁上的青苔照出一层暗绿的亮。
下到大约三丈深的时候，他的脚尖碰到了东西——不是水，是硬的。他低头看，井底是一层干涸的淤泥，踩上去像踩在硬土上。他松开手跳到井底，靴子陷进去半寸就停住了。
"到底了。"他抬头往上喊。
苏璃把火折子扔下来，他接住，举起来往四周照。井底的直径比井口宽出一截，像是一个葫芦形的肚子。淤泥干燥龟裂，裂开的泥块下面露出一角黑色的东西。
唐凡蹲下去，用柴刀的刀背把那层干泥撬开——泥土底下是一块铁板，锈迹斑斑，边长大约两尺见方。铁板的一侧焊着一只铁环，环上穿了一根细铁链，铁链延伸向井壁的方向。
苏璃从上面顺着井壁爬下来，落地的时候稳稳的，衣摆上沾了一截青苔，她没拍。她蹲在唐凡旁边，伸手碰了碰那块铁板。
"有字。"她说。
唐凡把火折子凑近一些，铁板表面的锈迹底下，确实刻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刻痕比铁锈浅，像是很多年前用细尖的铁器划上去的。苏璃的手指沿着字迹的轮廓慢慢描过去，嘴唇无声地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然后她停了手。
"写的是什么？"唐凡问。
苏璃收回手，声音很轻："'璃儿，你看到这块板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你身边了。板子下面有一样东西，是我从你外祖父那儿拿来的。它和我留给你的紫玉牌是一对。你拿上它，去青石镇万纹山，找一个叫唐渊的人。告诉他——锁在动。'"
唐凡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爹的名字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苏璃母亲留下的遗言里。
"你娘认识我爹？"
苏璃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块铁板上的字，好一会儿才说："我从来不知道我娘认识你爹。她走的时候我才五岁，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她顿了顿，"但她刻的这块板，是留给我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井底很静，水珠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衬得那沉默更浓。
苏璃伸手去拉铁环——铁链锈得厉害，她拉了两下没拉动。唐凡把柴刀递过去："撬一下试试。"
苏璃接过柴刀，把刀尖插进铁板和泥底之间的缝里，用力一撬。"嘎"的一声长响，铁板边缘的锈土崩落，整块板被掀了起来。板子底下是一个凹坑，坑底垫着一层油布，油布里面裹着一个扁平的铁匣子。
苏璃把铁匣子捧起来，摇了摇——里面没有声响。匣面上刻着花纹，和紫玉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弯弯绕绕的藤蔓状。她试着掀开匣盖，盖子和匣身之间严丝合缝，看不出锁扣在哪儿。
唐凡伸出手："让我试试。"
苏璃把铁匣子递过来。唐凡接过的时候，手背上的青色印记猛地烫了一下——和在储物间里紫玉牌靠近时一样，那股共振更强了，像是铁匣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手背上的青芒。他试着把印记贴近匣面，青芒微微亮了一瞬，匣面上的花纹跟着泛起一层极浅的紫光。
"咔嗒。"
匣盖弹开了。
苏璃的瞳孔缩了一下。唐凡自己也没想到，他低头看向匣内——里面铺着一层暗红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样东西。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石片，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天然石片。石片的边缘泛着极淡的紫金色光泽，触手温热。
唐凡伸手碰了一下，脑子里那片"星空"猛地一震。混沌核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剧烈跳动起来，两三百条纹路同时亮成一片，嗡嗡作响。
他缩回手。那枚黑色石片上的紫金色光泽闪了两下，然后暗了下去。
苏璃从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伸手去碰那石片。她说："你感觉到了什么？"
"它和我脑子里那个东西——在共振。"唐凡攥了一下右手，手背上青芒的热度还没退干净，"你娘从哪里弄到这东西的？"
"不知道。"苏璃把铁匣子盖回去，"但她让我把它拿去万纹山找你爹。她应该是知道什么。"
唐凡把黑色石片从匣子里取出来，拢在掌心里。石片不大，刚好能合在手掌中，触感温热但不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他试着把它靠近手背上的印记——石片表面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和青芒交缠在一起，像两条细流汇进同一条河道。
他把石片收进怀里，和苏璃的铁匣子一起。怀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枚石片，一个铁匣。他爹的信贴着胸口，苏璃母亲的石片贴着信纸的一角。两块来自不同年代的东西在他怀里相遇了。
"上去吧。"唐凡说。
两个人踩着井壁的石块往上爬。唐凡先上的，把火折子留给了苏璃，他撑着井沿翻回地面的时候，铁山正从前面跑过来，喘着粗气："巷口有人来了——两个穿灰衣裳的，正往这边走。"
唐凡弯腰把井盖木板重新盖回去，苏璃紧跟着从井里翻上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走。"唐凡说。
三人从后院侧墙翻出去，贴着巷子另一侧的墙根快步穿过两条窄街，混进了一条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主街。晨间的叫卖声和马车铃铛声混在一起，把那两个灰衣人的脚步声远远地隔开了。
唐凡走了一阵才放慢脚步，手伸进怀里碰了碰那枚石片的边缘，隔着衣料依然能感觉到一丝温热。苏璃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但她把铁匣子抱在胸前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铁山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人跟上来。
早市上热气腾腾的蒸笼摆出来了，包子的香气和油锅的滋滋声混在一起。三个人走过一个包子摊的时候，唐凡停了一下，摸出两文钱买了三个包子，一人一个。苏璃接过包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低头继续走。
唐凡一边走一边啃包子，手伸进怀里轻轻按了按那枚石片。混沌核心在意识深处缓缓旋转，比之前更加沉静，但也更加温热。他爹说"钥在人骨血中"——他刚刚亲手触到了那把"钥"的一部分，他知道还有更多正在前面等着他。
身后，城西旧兵器铺的巷口，两个灰衣人站在铁链锁门的铺面前，低头看着地上被踩倒的野草和被掀开过又重新盖上的井盖木板。
"来晚了。"其中一个人说。
另一个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井沿青苔上被蹭掉的痕迹，站起身来。
"回去报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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