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城墙上方漫下来的时候，苏璃从学院侧门走出来。她换回了深青色的便服，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抱着一个扁平的布袋，步子和周围收工的杂役一样快，低着头，不惹眼。
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她没停，布袋从左手换到右手，经过唐凡身边时轻轻擦过他的胳膊。那一下像风吹过衣摆，她人已经走过去了，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拿着。明天申时老地方。"
唐凡把布袋接住夹在腋下，没有追上去看。铁山蹲在墙根下假装系鞋带，等苏璃走远了才站起来凑过来："拿到了？"
"拿到了。走。"
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铁山把铺位上那盏油灯点起来，火苗一跳一跳地照亮了半张床板。唐凡盘腿坐下，把布袋解开，里面那叠纸一张一张摊在膝头。
苏璃整理得很细致。最上面是唐渊手稿里封印核心结构图的临摹本，用炭笔重新勾了一遍，线条比原稿更清晰，每一处纹路交叉点都用数字标了号。下面是几页藏书馆资料的抄录，画的是封印外围十二个感应节点的分布图，每个节点旁边注了属性——火、水、风、土、金、木、雷、光、暗、时、空、本源。
铁山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看不懂，退回去躺下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唐凡翻到最底下一张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
那张纸的纸质和前面几张不一样，更薄，边缘泛着褐黄，像是放了许多年的旧纸。纸上只画了一道纹路——和他之前在石室里见过的那些都不同，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漩涡，用极细的炭笔线条一圈一圈地缠绕向中心那一点。漩涡外围有一行批注，字迹潦草但有力，唐凡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爹的笔迹：
"混沌为锁，本源为钥。锁在万纹山底，钥在人骨血中。"
唐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三跳。铁山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他看完了没有，他没回答，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那行更小，像是很久之后补上去的——"凡儿，你若看到这一页，说明你已经醒了。锁在等你。"
灯芯"啪"地爆了一个火花，唐凡的手指在纸页的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回布袋里，其他图纸也按顺序叠起来，然后躺了下去，后脑勺搁在硬邦邦的枕头上。
铁山已经又打起了呼噜。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唐凡闭上眼。他脑子里那片"星空"里，混沌核心在缓缓旋转，比昨天快了一点，像一颗被小石子激起了涟漪的心脏。他爹写那行字的时候是十五年前——那时候他还在襁褓里，他爹就已经在考虑"凡儿看到这一页"的事了。十五年，那道锁一直在等他。
手背上的青色印记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暖光。唐凡把手背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股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度，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申时，唐凡站在藏书馆西侧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苏璃比他先到，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纸。她把纸卷递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昨晚看完了？"
"看完了。"唐凡接过纸卷展开来，是一张天纹学院内部的课表，密密麻麻排着各种神纹课程的名目和时间。
"你不是要变强吗，"苏璃说，"学院后山有一片废弃的演武场，平时没人去。你每天晚上亥时以后可以过去练。这是钥匙。"她递过来一把铁钥匙，齿痕磨得发亮，"另外这张课表你留着——上面标了红圈的课，授课的都是纹师境以上的教习，你可以趁杂役干活的时候在窗外听几句。"
唐凡把课表和钥匙都收进怀里："谢了。"
"别急着谢。"苏璃往藏书馆的方向扫了一眼，"我继母昨天派人抄了我这半个月的借阅记录。她已经知道我在查封印相关的资料了。你现在这个杂役身份能撑一阵子，但不会太久。"
"多久？"
"最多半个月。"苏璃说，"半个月之后她要么找到你，要么找到我。所以我们得在这之前做成一件事。"
"什么事？"
苏璃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唐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小字："城西旧兵器铺，后院枯井。井底有东西。"
"这地址是哪来的？"
"我娘留给我的遗物里翻出来的。"苏璃说，"她去世那年我五岁，留下一个木匣子，里面除了那块紫玉牌之外还有这张纸条。我昨天把它翻出来了。我想——你爹和我娘，可能认识。"
唐凡抬起头看着她。苏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样子，但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你爹把手稿交给我，说'将来有人会来取'。我娘留了张纸条说'城西旧兵器铺后院枯井有东西'。"苏璃说，"两件事中间隔了十五年，但我觉得它们有关系。"
唐凡把地址记住了，纸条还给苏璃："今晚就去。"
"不行。晚上那边有巡夜，每隔一个时辰过一趟。"苏璃说，"明天早上卯时，我在这儿等你。一起去。"
她说"一起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唐凡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暮色又沉下来了。两人在槐树底下分开，苏璃沿藏书馆西侧的小径回了学院内院，唐凡绕到杂役通道把钥匙和课表收好，从侧门出去和铁山会合。
回客栈的路上铁山听完明天的计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位三小姐也要去？她不是被人盯着吗？"
"她说一起去。"唐凡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铁质的凉意贴着皮肤，"她娘留下的东西，她想自己看。"
铁山摸了摸下巴："那明天我守在外面。你俩下去，我在上面望风。"
唐凡点了点头。三个人分工，两明一暗，比他一个人去踏实。
夜里他又把那张图纸翻出来看了一遍，漩涡纹路缠绕向中心那一点的结构在他脑子里慢慢转动。混沌核心跟着那转动的节奏搏动，一下一下，像是在模拟那个漩涡的走向。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手背上青芒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一盏灯在风里闪了一下。
明天卯时。城西旧兵器铺。后院枯井。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眼睡了。铁山的呼噜声在旁边的铺位上平稳地响着，窗外的神纹城在夜色中发出模糊的、低沉的呼吸声，像一头巨大的兽。
同一时刻，苏家宅院深处的紫檀木桌面上，一封新到的密信被展开来。戴碧玉扳指的女人看完之后轻轻"哦"了一声，指尖点在信纸的某一行上。
"三小姐今天又去了藏书馆西侧。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又一个布袋。"她抬起眼，"去查一查学院后勤杂役名册，最近新添的人有几个。"
"是。"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池塘里那几瓣落花已经沉到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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