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凡和铁山出了神纹城北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贴着城墙根薄薄地铺了一层。两个人走得很快，唐凡头上戴了苏璃托人捎来的旧布帽，压着眉骨，尽量不引人注意。铁山肩膀上扛着那只装干粮和炭笔的布包，矿镐从包口伸出来一截。
城门处的感应法阵扫了他们一遍，还是淡蓝的光——"无修炼痕迹"。守卫挥手放行。
出了城，两个人加快脚步，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铁山走了半个时辰才开口说话："苏璃说继母的人一直在盯着她，我们出城的事可能已经传出去了。"
"嗯。"
"那路上会不会有人堵？"
唐凡侧头看了他一眼："堵就堵。躲不过去的东西，劈开就行了。"
铁山咧嘴笑了一下，把矿镐从布包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两个人不再说话，脚下更快了。官道两旁从田地变成荒坡，又从荒坡变成矮林。日光升起来之后，空气中的凉意慢慢褪去，换上了初秋的燥热。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官道彻底断了。前方是一条顺着山脚延伸的土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路面上干裂的泥块被晒得发白。唐凡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把布帽摘下来擦了把汗，正准备继续走——
他手背上的青色印记突然烫了一下。
混沌核心在意识深处轻轻一震。他动作没停，侧过头对铁山使了个眼色。铁山把水囊放下，矿镐握在手里，两个人的步子都没变，继续沿土路往前走，但视线已经在扫两边的野草丛了。
前方十五步处的草丛里，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有人的脚踩进去之后又刻意抹平了。唐凡没有停步，他暗中催动掌心，一丝极淡的青芒无声地渗进脚下的泥土里——混沌纹的感知功能他现在已经能用了，虽然范围不大，但能通过地面上的震动摸清周围的情况。
两息之后，他知道了。
前方草丛里三个人，左后方矮坡上两个人，右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还藏着一个。六个人，气息压得很低，但心跳瞒不过贴地而走的青芒感知。
唐凡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走，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柴刀。刀刃上的三道纹路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走到那处被压平的草丛前三步的时候——唐凡猛地动了。
柴刀自下而上一记斜劈，青芒从掌心灌入刀身，刀锋划过草丛划出一道青色的弧光，草叶被齐齐斩断飞起。藏在草丛中的那三人同时暴起，三道短刀从三个方向刺向唐凡的脖颈、腰肋、大腿！
唐凡侧身躲开咽喉那一刀，柴刀横转挡住腰肋方向的攻击，左手一掌拍出——青芒从他掌心外放，拍在刺向他大腿的那人肩头。嘭的一声闷响，那人整个人被青芒炸翻出去，滚了两圈摔在草丛里。
"铁山！左后方！"
铁山早就动了。他矿镐抡圆了砸向左后方那两个刚站起来的人，镐头砸在矮坡的泥地上，溅起一大片碎土和草根，逼得那两人往后跳了一步。
唐凡没有停。他柴刀横推，把正前方那个黑衣人逼退两步，然后猛地一蹬地面往前扑——刀尖直指三人中间那个为首的面门。那人举刀格挡，两刀相撞发出"锵"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唐凡的柴刀刀刃上，三道纹路亮了又亮，青金色的光芒压着对方的短刀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那人膝盖一弯，被压得单膝跪地。
"纹士境……"他盯着唐凡手背上那层流动的青芒，眼角抽搐了一下，脸上全是惊疑，"你一个刚觉醒不到一个月的人，怎么可能——"
唐凡没有回答。柴刀一翻，刀背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那人眼睛一翻白晕了过去。剩下的两个人看到老大被放倒，犹豫了一瞬，被铁山从侧面一矿镐扫翻了一个。最后一个转身要跑，唐凡左手虚抓——青芒从掌心涌出去一丈多，缠上那人的脚踝往下一扯，那人一个踉跄脸着地摔了个结实，铁山跟上补了一镐背，也老实了。
六个人，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全都倒了。
唐凡喘了两口气，手背上青芒慢慢收敛回去，混沌核心在脑海里平稳地转着——比几天前顺畅多了，连续两场交手之后没有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恢复得很快。铁山蹲在一个昏迷的黑衣人身边翻了翻那人的衣裳，扯下一块布片，上面绣着一个暗纹标记——弯弯绕绕的藤蔓状，和唐凡在黑衣人刀柄上见过的那纹路同源。
"又是继母的人。"铁山把布片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动作比预想的快。"唐凡把柴刀收回腰间，弯腰捡起地上那人掉落的短刀看了一眼——刀柄上果然刻着那个藤蔓纹。他又用青芒探了一下地上的泥面，确认周围再没有其他人了，才直起身。
"走吧，快到了。"
两个人绕过那片被踩翻的草丛，沿着土路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唐凡低着头走得很快，右手上青芒的余温还没退尽，掌心里有一点发烫。他刚才那一掌推出去的距离他隐约感觉到——比以前远了。以前青芒外放只能贴着手掌洇开一指左右，刚才那一掌青芒离体足有一丈多远，直接缠上了那人的脚踝。
他在往前走的过程中一直在感受刚才那一掌的"手感"——像是混沌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道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日头偏西的时候，万纹山脉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墨绿色的林海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再往上就融进了傍晚的雾霭里。唐凡站在一道矮岭上看着那片山脉，十五天前他第一次进去是为了给母亲寻药，那是他一生中最绝望也最幸运的一天。十五天后他又站在这里，这次是往地底下走，去救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微微发热的青色印记，转身对铁山说："走吧，天黑之前找到入口。"
两个人沿着山脚切入林间。林子比上次来时更安静了，鸟叫声几乎没有，风穿过树梢的声响也显得稀薄。唐凡一边走一边握紧怀里的石片，那根连向地底的细线在他意识深处稳稳地颤动着，牵引着他的脚步。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凉意越重。那种和草木无关的、从地底渗上来的冷意，一丝一丝地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铁山打了个哆嗦把领口拢紧了，没说话，脚步声更重了。
林子豁开一片空地的时候，唐凡停住了。
空地中央有一道裂缝。窄的，大约两尺宽，从地面上裂开往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干燥的、不带草木气息的冷风正从裂缝里缓缓涌上来。
唐凡蹲在裂缝边缘，伸手探了一下风。混沌核心在那股冷风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猛地跳了一下，他怀里的石片也温了一瞬，像是和地底深处的什么东西在互相呼应。
"就是这个。"他把柴刀别紧，踩上裂缝侧壁的岩棱，"跟着我下来。"
铁山二话不说跟了上去。两个人踩着湿滑的岩壁一点一点往下探，裂缝拐了两道弯，越往下越宽。空气里的冷意越来越重，还混上了一种淡淡的矿物锈味，像是铁被水泡了很久之后的那种涩。
唐凡落到底部的时候，面前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通道，两壁是裸露的岩层，上面密集地刻着细如发丝的纹路，一根一根排列着，覆盖了整面岩壁。他伸手摸了一下，手背上的青芒亮起来，和那些岩面上的纹路之间产生了一道微弱的共振。那些纹路还在"活"着，还在运转，但很弱。
他沿着通道往下走。铁山在后面举着火折子跟上来，火光跳跃着照亮通道两壁那些密如蛛网的纹路。又拐了一道弯，前方忽然亮了起来——一种暗沉的、青灰色的光从通道尽头透过来，把岩壁上的纹路映出了深浅不一的影子。
唐凡走到通道尽头站定，往下看了一眼。
一座地底溶洞。高约三四丈，宽阔得像一座小型广场。溶洞四壁全是那些细密的纹路，密布着铺展到每一寸岩面上。而溶洞中央的地面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暗青色晶体——两丈见方，表面平滑得像一整块打磨过无数遍的玉石。晶体从中心向外扩散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和唐渊手稿上画的封印核心结构图一模一样。
那面晶体正发出暗沉的青灰色光，一明一灭地搏动着，节奏沉缓，像一颗巨大而疲惫的心脏。
唐凡站在溶洞入口，混沌核心在脑海里剧烈搏动，手背上的青芒在暗光中亮得刺眼。他怀里的石片在烫，那根连向地底的线终于和这面晶体完全重合了。
他慢慢走下缓坡，在晶体边缘蹲下来，把手掌贴了上去。
晶体表面冰凉光滑，但接触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晶体内部那些嵌套的、螺旋的、交错的纹路完全展开在他的意识中——比图纸上画的复杂百倍，一层叠一层，像一本被压缩到极致的大书。最中心的位置，有一团暗沉的光在搏动。光线的周围缠绕着无数根纹路，像绳子捆着一个东西。那些绳子很多已经松了、散了。
而在那团光的下方——唐凡的意识继续往下沉——他看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蜷坐在那里，肩膀和手臂的轮廓被纹路的光芒遮挡了大半，但一只手臂从光芒中伸出来，手掌贴在核心背面，指尖流淌着微弱的纹力。
唐凡的呼吸停了。
那人的下巴上长着胡茬，头发很长，衣裳残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姿态很安静，但那只手掌始终没有离开过核心背面的接缝处。唐凡感觉到一股极微弱但持续的纹力从那只手掌中流入核心——很弱了，像一盏快烧尽的油灯，但没断。
唐凡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低，怕惊动什么："……爹。"
他手背上的青芒随着那两个字的音节猛地跳了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之后重重地补上了一记。
与此同时，混沌核心在他脑海里剧烈收缩、膨胀——那道他一直感觉"松动了"的门缝，在晶体深处那个蜷坐的人影面前，忽然裂得更开了。一股温热的、不属于他自己的纹力从晶体内部缓缓涌上来，穿过那层半透明的隔膜，顺着他的掌心流入他的体内。
那力量很轻柔，像一个人隔着门板递过来的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唐凡脑子里"嗡"的一声，混沌核心猛地扩张了一圈。那些缠绕在核心周围的纹路同时亮了起来，青芒从他整条右臂上迸发出来，照亮了整面晶体的表面。他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裂缝边缘那些细密的纹路闪了闪，像是被这股力量牵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够到了"某个东西。一个之前一直够不到的、在很高的地方的东西。青芒能离体更远了，混沌核心能承载更多纹力了。
那道门开了。
远处通道里传来顾长夜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他因为手背上的追踪印记无法靠近封印核心太近，但听到震动后正往这边赶。唐凡没有回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青芒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稳稳地亮着，没有散。
"铁山，"他说，"打一架。"
铁山举着火折子站在他身后，愣了一息之后咧嘴笑了："刚下来就打？"
"嗯。这洞够大。"唐凡站起来，转身面向铁山，柴刀横在身前，"用全力。我想试试现在能撑多久。"
铁山矿镐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串火星："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