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在槐树底下等他们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纹路提灯。
夜已经深了，藏书馆侧院一个人影都没有。她靠着树干站着，深青色的衣裳和槐树的暗影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盏提灯的铜质灯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圈模糊的亮。唐凡和铁山翻过学院围墙落到侧院地面的时候，她像是早就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找到了？"她问。
唐凡把从碎纹街带出来的几块残片在槐树的树根旁边铺开，然后摸出那块骨片递给她："碎纹街地下的铸造坊，台面上留了字。本源石矿脉在万纹山地底，封印是利用矿脉本身的纹力构造布下的。这把锁需要'活桩'持续注入纹力才能维持，我爹就是那个活桩。"
苏璃接过骨片看了很久。月光不够亮，她翻了几次面才看完上面那些笔画古朴的文字。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骨片递给唐凡，沉默了好一会儿。
"封印是远古时期布下的，"她终于开口，"按照骨片上的说法，活桩是需要'混沌纹'血脉的人才能承担的工作。你爹是混沌纹的持有者——那你就是混沌纹的继承者。他撑了十五年，纹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如果封印修复完成，活桩需要重新注入纹力才能保持运转，否则——"
"否则会重新崩解。"唐凡替她说完。
苏璃点了点头。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晃了一下，她的发梢被风撩起来，掠过她抿着的嘴角。"你爹在等的人就是你。他撑了十五年，不是等他来救他出去——是等他来做这个位置。"
唐凡沉默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芒，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色。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拼尽一切去救父亲出来。但真相是，他父亲从十五年前开始就一直在等他走进来，接过那道纹力的接力棒，坐到他坐过的位置上，让他可以走出来。
铁山蹲在旁边的草丛里，听完之后没有接话。他转头看着唐凡的背影，攥了一下矿镐的柄，又松开了。
苏璃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放低了两分："但封印如果完全修复，活桩的负担会大幅减轻。你爹在下面待了十五年，他撑过来的方式本身就证明了他的纹力强度和恢复能力。如果你能修复到七成以上，他应该能撑到你回来轮换——不是永远，但至少够他出来透一口气。"
唐凡把那些残片重新收进怀里裹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那就先修到七成。"
苏璃从袖中摸出那盏提灯递过来："你回去之后，用灯照一下封印晶体外围的感应节点——这盏灯里面的纹路石能映出节点当前的能量充盈程度。颜色越浅说明节点越弱，优先修颜色最浅的。"
唐凡接过提灯，铁质的灯柄握在手心里微凉。他把灯别在腰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问了一句："你娘留下的那枚石片——你现在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了。它有什么用？"
苏璃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它能和混沌纹产生共振。我娘把它留给我，大概是因为她知道终有一天会有混沌纹的继承者来找我。"她顿了顿，"你带着它，它应该能在你灌纹力的时候帮你稳定输出。"
唐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翻墙出去的时候铁山已经提前翻过去了，夜色中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杂役街的方向逐渐远去，只剩下院墙和槐树之间的风声。
苏璃靠回树干上，把提灯的空壳握在手心里，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藏书馆侧门。
第二天一早，唐凡和铁山出了神纹城北门。
这一次出城比上次更顺利——感应法阵还是蓝光，守卫还是懒洋洋地挥手放行。两个人沿着官道快步往东南方向走，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压在土路上。
唐凡走得比上次更快。他把苏璃给的提灯挂在腰间，柴刀别在另一侧，怀里揣着那包石片碎块和骨片，胸口顶着那封信。那些东西挨在一起隔着衣料贴着皮肤，重量不轻，但走起来的时候反而不觉得沉，像是在提醒他脚下的每一步都不能慢。
走到下午的时候铁山忽然喊了他一声。唐凡回头——铁山站在路中间，指着远处天际线上的一小片黑点。那黑点正在快速移动，从神纹城的方向往万纹山方向飞，形状像一只大鸟，但比一般的鸟大得多，翅膀展开的时候几乎有一间屋子的宽度。
"那是啥？"铁山眯着眼看。
唐凡看了一会儿——那只"大鸟"的背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形轮廓。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灵兽。有人骑着灵兽往万纹山方向去了，比我们的速度快了好几倍。"
铁山咽了口唾沫："继母那边的人？"
"不管是不是，我们都得赶在前面。"唐凡说完加快了脚步，铁山没有多问，也跟着提速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小跑起来，脚下的土路在午后发白的日光里扬起了细细的尘土，朝着东南方向的山脉轮廓延伸过去。
那团骑乘灵兽的黑影在天际线上越飞越远，很快就缩成了一粒细小的墨点，融进了万纹山脉上空那片灰蓝色的山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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