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凡是被磨刀声吵醒的。
隔壁院子里不知道谁在打磨铁器，嚯嚯的声响穿透薄墙，往耳朵里钻。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老位置，晨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灰白的一条。
他坐起来，柴刀还在枕边。铁山的呼噜声在旁边铺位上响得震天，被子蹬了一半在地上，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唐凡推了他一把："醒了。"
铁山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又打了两声呼噜才猛地睁眼，愣了一息才想起来自己不在青石镇："哦……对对，神纹城。"
两个人用客栈后院的一桶冷水洗了把脸，那水冰凉，激得人浑身一激灵。唐凡把柴刀别回腰间，铁山把包袱甩上肩，两人从那条横巷走到主街上。
早上的神纹城比昨晚热闹了十倍。
石板路面上全是人——挑担的、赶车的、牵着灵兽的、穿着天纹学院制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说笑着经过。路两边所有铺面都开了，热气腾腾的蒸笼摆出来，包子的香味混着油锅的滋滋声飘了半条街。
铁山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唐凡听着也想吃。他掏了掏兜——三两碎银，十六文铜钱。昨晚住店花了四十文，剩下的钱省着点吃最多撑四五天。
"先找学院，"唐凡把铜钱揣回兜里，"找到苏璃再说。"
主街上的人流像一条河，唐凡和铁山逆着方向往东走。走了约莫两刻钟，街边的房屋逐渐变了模样——从小铺面变成高墙大院，院墙上刷着白灰，墙头露出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路边开始出现修剪整齐的行道树，树下面立着石制的路牌，上面刻着发光的纹路字。
铁山指着其中一块路牌："那上面写的啥？"
唐凡凑过去看——路牌上的纹路字他虽然不认得，但脑子里那片"星空"里有一条纹路主动亮了一下，像某种翻译机制，把字的含义直接送进了他的意识："天纹学院，东门方向，三里。"
"你咋看懂的？"铁山瞪着眼。
"脑子里的东西。"唐凡没多解释，往东看了一眼。三里地，说远不远。
两人顺着路牌的方向又走了半个时辰。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行人却越来越多，而且大多数穿着统一的制服——白色底衫，领口绣着金线或银线的纹路标记。那些年轻人的气息比城门口的守卫还要强，唐凡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纹路余波，像微弱的暖风扫过皮肤。
然后天纹学院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唐凡站在门口的石板广场上仰头看——那道门高了三丈不止，两根粗大的石柱撑着一道横额，横额上刻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流转不息。门楣正中三个大字，他脑子里那条翻译纹路再次亮起："天纹院"——但少了"学"字。可能正式的称呼就是"天纹院"。
门是开着的，但门洞里站了四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胸口的徽章是银色的。进出的人都要出示一样东西——唐凡看不清是什么，像是一块小牌子。
铁山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学生才让进。"
唐凡站在广场边缘没动。他扫了一眼大门进出的人——有穿白制服的学生匆匆来去，有穿青布长衫的像是教习，有挑着箱笼的杂役从侧门进出。正门只对学生开放，那些学生进门前都会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牌子，在门口石柱上贴一下，柱子上的纹路亮一下，然后放行。
"有门禁。"唐凡低声说。
铁山挠头："那咋办？咱连苏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总不能蹲门口一个一个问吧？"
唐凡没接话。他围着学院的院墙慢慢走了一圈，院墙高两丈有余，墙面上刷着白灰，每隔十步嵌着一枚感应纹石，泛着微弱的光。翻墙不可能——那些感应纹石连成一片，他一碰到墙就会被发现。
学院的南面是一排低矮的铺面——卖笔墨纸砚的、卖学院制服的、卖杂货干粮的。铺面后面还有一条小巷子，巷子口立着块木牌："杂役通道，学生止步。"
唐凡在巷子口站定。木牌下面坐着两个打盹的老头，身旁堆着几筐菜蔬。
"有办法了。"唐凡对铁山说，"学院里面的杂役能进出。"
铁山眼睛一亮："咱俩混进去？"
"先问问。"
唐凡走到巷子口蹲下来，跟那个打盹的老头搭话。老头眼皮掀开一条缝，扫了他俩一眼——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腰间别着柴刀、鞋底磨得起了毛边——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慢慢变成"哦，又来两个"。
"找活儿？"老头问。
"有什么活儿能进学院里干？"
老头往巷子里面努了努嘴："后厨缺劈柴的，一天三十文，管一顿饭。你干不干？"
"干。"唐凡说，"我们两个。"
"一个就行，后厨就一个灶。"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油纸写的条子，"拿着这个去找马厨头，就说老周介绍的。工钱日结。"
唐凡接过条子，道了声谢。老头已经重新闭上眼打盹去了。
铁山在旁边压着嗓子："你真去劈柴？那你找苏璃的事——"
"我进去劈柴，你在外面等着。"唐凡把条子折好放进怀里，"我在里面劈半天柴，至少能把学院内部的地形摸清楚。苏璃是三小姐，住的应该不会太偏。只要知道她住哪一片，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铁山点了点头："那我干啥？"
"你帮我在外面守着，看看有没有人在盯着学院的门。特别是穿黑衣的。"唐凡拍了拍他的肩，"我出来之前别乱跑，钱省着花。"
铁山攥了攥拳："行。"
唐凡拿着条子走进杂役巷。巷子比主街窄得多，两旁堆着菜筐和劈好的柴垛，空气里混着油烟和白菜帮子发酵的酸味。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旧得发黑，上面的纹路漆剥落了大半。
他推门走进去，一股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
这是天纹学院的厨房后院。三口大灶同时烧着，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不知道什么汤底，几个围白围裙的伙夫在灶台间来回穿梭。唐凡找到了马厨头——一个腰围比他两个还粗的大胖子，正蹲在灶台后面啃一只鸡腿。
"老周介绍来的？"马厨头油汪汪的手接过条子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唐凡一遍，"啧，这么瘦。劈得动柴？"
唐凡没说话。他走到墙角的柴垛边，抽起一根胳膊粗的柴木，抄起旁边的斧头一劈——咔嚓一声，柴木从中间整齐裂成两半。他弯下腰又拎起第二根、第三根，三斧头下去三根柴木裂得齐整，碎屑落了一地。
马厨头把鸡骨头丢进灶膛，点了点头："还行。柴房在后院西北角，劈好的码成垛，别乱堆。干到下午申时，管你一顿饭，三十文。"
唐凡把斧头拎起来进了柴房。柴房不大，三面墙堆满了未劈的原木，锯末味儿呛得人想打喷嚏。屋顶有一扇小天窗，透进来的光柱里有灰尘在缓慢飘动。
他劈了半个时辰的柴，手熟了之后速度越来越快，脑子里反而闲了下来。他一边劈一边听外面的动静——后厨的人来回走动、锅碗瓢盆碰撞、偶尔有学生来取餐食，隔着墙传来的说笑声。
"……听说了吗，苏家那位三小姐昨天又没来上课。姚教习气得摔了戒尺。"
"人家是三小姐，谁管得了她？她去年考进来的纹路品级是甲等上，姚教习也就嘴上凶两句罢了。"
"什么三小姐不三小姐的，我听说她在苏家也不受待见。她娘走得早，她爹又续了个新的……"
声音远了，后面的听不清了。
唐凡劈柴的动作没停，斧头落下去又抬起来，咔嚓咔嚓地响。他心里把那两句对话过了一遍——苏璃，天纹学院学生，甲等上品纹路天赋，昨天没来上课，在苏家不受待见，继母。
他把这段信息记在脑子里，手上的活计没停。
劈到午时，马厨头从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新来的，吃饭！"
唐凡放下斧头走到后厨灶台边，马厨头给他盛了一大碗菜汤泡饭，碗沿搭着两片厚实的肥肉。唐凡蹲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扒饭，吃得很快。他的眼睛一直在扫周围——后厨西面有一道小门，门缝里透出的是石板路和白墙，像是通向学院内部。门的后面挂着一块半旧的布帘子，没上锁。
他吃完饭把碗送回灶台，拎着斧头回到柴房，但没去劈柴。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后厨忙起来了，人声嘈杂，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噼啪响成一片。
唐凡把斧头靠在柴堆边，侧身推开柴房后墙那扇通向后厨小院的窄门，再穿过那道挂布帘的小门——帘子掀开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左侧是回廊，右侧是一排三层的楼舍，白墙灰瓦，窗明几净。墙角种着几株说不名字的矮树，正开着浅粉色的花，花瓣落了满地。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混在风吹树梢的沙沙声里。
这就是天纹学院的内部。
唐凡站在布帘子后面，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庭院——回廊有两条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东面那栋楼的二层窗口开着，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草。
他正要把路线记下来，回廊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身白底金纹的学院制服，腰间挂着一块浅紫色的玉牌，长发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手里抱着一叠书册，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哪里。
唐凡正要退回去，那人却猛地停住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来。一张十六七岁的少女的脸，眉眼清冷，下巴尖削，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审视。她的目光落在唐凡身上——一个穿着旧衣裳、腰间别柴刀的陌生少年，站在布帘子和回廊之间。
唐凡的心跳快了一拍。手背上的青色印记不动声色地伏着，但他的脑海里那两三百条纹路中，有一条突然亮了——泛着淡紫色的光，和那少女腰间玉牌的颜色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息。
然后那少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你是谁？这里不是杂役该来的地方。"
唐凡没有退。他攥紧袖口下的手指，脑子里那条淡紫色的纹路还在微微发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块紫色玉牌，这个女人，和他脑子里的纹路产生了共鸣。
"我来劈柴的，"唐凡说，"走错了。"
少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翻开了手里那叠书册最上面的一张——泛黄的纸，纸角卷着，露出了边角几行炭笔写的字。
唐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笔迹他认得。跟他怀里那张信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少女合上书册，抬眼看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分："你是从青石镇来的？"
唐凡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青色印记在他袖口下面跳了一下。
门外的后厨传来马厨头的大嗓门："新来的——柴劈完了没——！"
少女的目光没有移开。
"来柴房说话。"她说，转身往回廊东面走去，走了两步又侧过头，补了一句，"别让人看见。"
唐凡深吸一口气，跟上了她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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