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凡跟着苏璃绕过回廊拐角，穿过一道月亮门，又拐进一条窄过道。过道两侧的墙面上爬满青藤，脚底下是潮湿的青砖。苏璃走得很快，衣摆掠过藤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头用银簪绾住的长发在走动中轻轻晃动。
她在过道尽头的一扇小门前停下来，推门侧身进去。
唐凡跟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这是一间堆满旧木箱的储物间，空间逼仄，两面墙摞着半人高的木箱，箱子面上积了一层灰，角落里还靠着几卷旧画轴。屋顶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光线昏黄暗淡，从窗格漏进来的光柱正好照在苏璃手里的书册上。
她把书册放在最上面那只木箱的箱面上，转过身来看着唐凡。这回光线近了一些，唐凡才看清她的长相——眉眼清冷，鼻梁很直，下颌线条收得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劲儿。但她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出奇，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探究。
"你叫什么？"她问。
"唐凡。"
"唐……"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开书册最上面那张泛黄的纸，手指点在边角那几行炭笔字上，"这上面的笔迹，和你的姓一样。"
唐凡往前凑了一步。光柱正好打在那张纸上——炭笔写的字迹和怀里那封信一模一样。纸上画着几道复杂的纹路结构图，旁边用细小的批注写着注解，密密麻麻，唐凡只能认出其中几个分支纹路的轮廓，和他脑子里的"神纹图鉴"里收录的某些纹路有相似之处。
"这是我爹写的，"唐凡说，"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些东西的？"
苏璃合上书册，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一下："八岁那年，一个男人托人送到苏家，指名交给我。他说'替人保管，将来有人会来取'。"她抬起眼，"我当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箱子东西我锁了八年没动过。直到前天——"
"前天？"
"前天我把箱子翻出来翻了一遍。"苏璃顿了一下，"上面写的东西我看不太懂，但那些纹路结构图我能认出一些。学院里教过远古封印纹路的基础课程，我恰好听过几节。然后我就看出来了——这上面记录的是一道封印。非常老，非常深，埋在什么地方的地底。"
唐凡的心跳快了一拍："你还看出什么了？"
苏璃看着他："还看出那些纹路的磨损程度——最近的一次加固大概在三年以前，但手法不完整，像是只有一个人在做。那个人一直在撑，但撑不了太久了。"她把手稿抱在胸前，"你来找我，是因为这个吧？"
唐凡沉默了一息，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展开来递过去。
苏璃接过信，低头看了三行字。她的目光在"万纹山底的锁，开了"那一行停得最久，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把信还给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分："你爹还活着？"
"顾长夜说他活着。"
"顾长夜？"苏璃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蹙了一下，"那个被神纹殿通缉的人？你跟他接触了？"
"他送我来神纹城的。"
苏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话压了回去。她转过身，把书册重新翻到某一页，指着一道复杂的纹路图给唐凡看："你来看这个。"
唐凡凑过去。图纸上画着一圈又一圈嵌套的纹路，像漩涡，又像一圈一圈盘绕的锁链。最中间有一道模糊的印记，笔画残缺，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了。
"这是封印的核心结构，"苏璃说，"如果我没猜错，你爹这些年一直在做的，就是给这个核心输入纹力，让它维持运转。但封印本身在崩解，他的输入越来越赶不上崩解的速度。一旦核心彻底碎裂——"
"会怎样？"
"我不知道。"苏璃的手从图纸上移开，"但手稿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你爹写的是——'若我撑不住，至少让凡儿看一眼。他知道该怎么选。'"
唐凡攥着信纸的手收紧了一下。他爹在十五年前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把手稿给我，"唐凡说，"我带走。"
苏璃摇了摇头："不能给你。这些东西留在你身上太危险。而且——"她顿了一下，"里面很多东西我还看不懂，需要时间解读。你爹当年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八岁的孩子保管，说明他也没指望我立刻就能看懂。他只是赌——赌等我长大了，能派上用场。"
唐凡沉默了几息。他明白她说得对。手稿里的封印结构图需要专业的神纹知识才能解读，他目前脑子里那两三百条纹路虽然能认出一些基础纹路，但面对这种级别的封印图还是抓瞎。
"那你能看懂多少？"他问。
"一半。"苏璃说，"给我一个月，我拿学院的资料对照着看，能再解开两成。但——"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锐利，"你得告诉我，你身上那个东西是什么。"
唐凡下意识地攥了攥右手。手背上的青色印记安安分分地伏着，但苏璃的目光像是能看穿他的袖子。
"你刚才走过回廊的时候，我的玉牌在共振。"苏璃指了指腰间那块浅紫色的玉佩，"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跟我的玉牌产生了共鸣。我娘留给我的这枚玉佩也是神纹遗物——它不会随便跟人共振。"
唐凡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背上的青色印记。昏暗的光线里，那些流动的纹路泛着微弱的青芒，像水底深处的暗光。
苏璃盯着那印记看了三息，然后她伸手拿起腰间那块紫玉牌，靠近唐凡的手背——两样东西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掌宽的时候，玉牌表面浮现出一层淡紫色的微光，青芒和紫光之间像有什么极细的线在来回穿梭，无声地跳动。
"混沌纹，"苏璃把玉牌收回去，"古籍里提到过。远古时期的一种原始纹路体系，比现在所有的修炼纹路都古老。"她看着唐凡，"你爹当年研究的应该就是这个。他在手稿里多次提到'本源纹'三个字，应该就是指你身上这东西。"
唐凡把手背上的印记用袖子盖回去："封印的事，你能继续解读吗？"
"能。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璃侧耳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过道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经过。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帮我一个忙。苏家在查我——准确地说是我的继母在查我。她最近往我身边安插了三个人盯着我，我出学院、回苏家、见什么人，都在她眼皮底下。我需要你把那三个眼线引开一次。一次就行，让我能单独去学院的藏书馆查一份资料。那批资料的借阅登记需要本院学生本人去签，我出不了门就拿不到。"
唐凡问："什么时候？"
"明天申时。"苏璃说，"我在藏书馆西侧的偏门等你。你只要在那三个眼线的视线里出现一次，让他们跟着你走远，我就有半刻钟的时间进去查东西。"
"我怎么让他们跟着我走？"
"你什么都不用做，"苏璃说，"你身上那东西的气息一外放，纹士境以上的人就能感觉到。他们三个都是纹士境，感应纹路是你的青芒——他们自然会跟过去看。"
唐凡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能外放气息？"
苏璃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翻开手稿最后一页，指尖点在那行字下面——那里有一行更小的批注，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比正文潦草："混沌纹觉醒者，初生即可外溢青芒，纹士境以下不可察，纹士境以上必追。"
唐凡看着那行批注，他爹补上去的字，像是早就猜到儿子终有一天会用上这一条。
"好。"他说，"明天申时，藏书馆西侧偏门。"
储物间的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鞋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清晰可辨。苏璃的脸色微微一变，迅速把手稿塞进怀里，推了唐凡一把："从后窗走，翻出去就是柴房后院。明天别让任何人看见你来找我。"
唐凡没犹豫，翻窗出去，落地的时候脚尖踩着松软的泥地，果然落在了柴房后院那堆劈好的柴垛后面。他猫着腰绕过柴垛，从侧门钻回柴房，斧头还靠在他离开时的位置。
他重新拎起斧头劈了一根柴，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储物间方向传来开门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细尖，带着笑："三小姐怎么在这儿待着？这地方灰大，弄脏衣裳多不好。"
苏璃的声音平淡如常："找一卷旧画。这就走。"
脚步声远了。
唐凡把劈好的柴码上垛，斧头落下去的动作又稳又准。他脑子里已经把明天申时的路线过了一遍——从杂役通道进学院，穿过那排回廊，绕到藏书馆西侧，外放一道青芒，等那三个眼线追过来，然后脱身。听起来简单，但他知道，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柴房外面传来马厨头的大嗓门："新来的——申时了——收工领钱！"
唐凡放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出柴房。阳光斜斜地照进后院，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领了三十文铜钱和一沓干饼，从杂役通道走出学院侧门的时候，铁山正蹲在巷子口对面的墙根下嗑瓜子。看到唐凡出来，他跳起来跑过来，压着嗓子问："怎么样？找到没？"
"找到了。"唐凡把干饼分了一半给他，两个人蹲在墙根下，一边啃一边低声说话，"明天申时，我得再进去一趟。你在学院东门外等我，万一出了事——"
"万一出了事我冲进去救你。"铁山咬着饼说。
唐凡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暮色从城墙外面漫进来，把神纹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暗金。两个少年蹲在学院的墙根下面啃干饼，头顶上那些金色的纹路还在暮光里安静地亮着，像一整面流动的金箔。
远处，苏家宅院的某扇窗户后面，一只灰羽的夜隼无声落下，爪子上绑着一根细长的竹筒。有人取走竹筒，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简洁明了：
"唐家遗孤已入神纹城。今日午后出现在天纹学院杂役区。"
纸条被按在桌面上，旁边一只戴着碧玉扳指的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
"知道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盯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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