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霓走后的第三天,海面上风平浪静。
但张归一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苏大海没来。
这比来了更让人不安。
苏霓那天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被骂走的,是带着任务来的。苏大海让女儿来探路,说明他在等,在观察,在盘算。
而最可怕的对手,从来不是直接冲上来的。
是躲在暗处算计你的。
"归一哥。"赵奎从南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码头那边出事了。"
张归一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说。"
"李婷的货被人动了手脚。"赵奎压低声音,"三箱咸鱼干,全发霉了。不是受潮,是有人故意撒了东西。"
张归一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李婷让人验过了,说是一种药粉,撒上去两天就发霉。但那种药粉……岛上没人会做。"
张归一沉默了两秒。
岛上没人会做,但岛外有人会。
"走,去码头。"
……
码头上,李婷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三箱发霉的咸鱼干。她的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块从咸鱼干上刮下来的白色粉末,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张归一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什么味?"
"苦的。"李婷把粉末放在手心搓了搓,"像是某种草药磨成的粉,但我没见过。"
张归一接过来闻了闻。
苦。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岛上谁会用这种东西?犯人里没人懂药,海盗里也没听说过。但如果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最近有外人上岛吗?"
李婷想了想:"三天前,有条小船靠过岸,说是渔民,来换盐的。我让人验了货,没问题就放他们走了。"
"几个人?"
"两个。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
张归一站起来,看向海面。
两个人。渔民。来换盐。
太巧了。
苏霓刚走,货就出事了。
"赵奎。"张归一转头,"去查那两个渔民的船,看还在不在附近海域。"
赵奎领命走了。
李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张归一:"你觉得是苏大海干的?"
"不知道。"张归一摇头,"但不管是谁,他的目标不是你的货。"
李婷一愣:"那是什么?"
"是我。"张归一看着那三箱发霉的咸鱼干,"动你的货,是为了让你来找我。你来找我,就说明营地的物资出了问题。物资出了问题,人心就会散。人心散了,苏大海不用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李婷的脸色变了。
她做了三年买卖,什么手段没见过。但这种——不动手、不攻城,专门从内部瓦解的招数,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那怎么办?"
张归一想了想:"先把剩下的货全部检查一遍。然后——把陈霜霜叫来。"
……
半个时辰后,营地中央的棚子里,张归一、李婷、陈霜霜三个人围坐在一起。
赵奎在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陈霜霜看完了那包白色粉末,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断肠草的粉。"她说。
张归一和李婷同时看向她。
"断肠草?"张归一皱眉,"那不是剧毒吗?撒在咸鱼干上,吃了会死人?"
"不会。"陈霜霜摇头,"断肠草的毒性主要在根部和茎叶,磨成粉撒在食物上,量不大的话不会致命。但会让人上吐下泻,浑身无力。要是大量食用……确实会死。"
李婷的脸白了:"那三箱货要是流出去……"
"没人会死。"陈霜霜说,"但吃了的人会病上三五天,浑身没劲。三五天之内,什么都干不了。"
张归一明白了。
不是要杀人。是要让人失去战斗力。
如果这批货流到犯人手里,两百多号人同时病倒——那营地就完了。
"谁会用断肠草?"张归一问。
陈霜霜想了想:"断肠草在岭南很常见,但要把它磨成粉、控制用量、还不让人发现……这需要懂药的人。"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懂药的人。
岛上懂药的人,只有一个。
"沈凌薇。"张归一说出了那个名字。
陈霜霜点头:"她是医者,懂药是正常的。但她一直在岛北给犯人看病,没跟海盗有过接触……"
"没接触不代表没被利用。"张归一站起来,"走,去找她。"
……
岛北边的简易医馆里,沈凌薇正在给一个犯人包扎伤口。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针线,动作很轻很稳。旁边的小桌上摆着几个药瓶,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
张归一走进去的时候,她头都没抬。
"坐。"她说,"等我缝完这针。"
张归一没坐,站在旁边看着她缝针。
沈凌薇的手很稳,针线在伤口上穿梭,又快又准。那个犯人疼得龇牙咧嘴,但愣是没吭声。
缝完最后一针,她打了个结,剪断线头,然后才抬起头。
"说吧,什么事。"
张归一把那包白色粉末放在桌上。
沈凌薇看了一眼,表情没变。
"断肠草的粉。"她说。
"你认识。"
"我是大夫,当然认识。"
"谁给你的?"
沈凌薇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但张归一看到了。
"没人给我。"她把粉末推回去,语气很平,"我自己采的。岛上有人被蛇咬了,我需要断肠草配解药。"
"配解药需要磨成粉?"
"需要。"
张归一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沈凌薇没躲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清,很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你信我吗?"她问。
张归一没回答。
他拿起那包粉末,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如果是你干的,我不会杀你。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说完,他走了。
沈凌薇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针线慢慢放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确实知道那包粉末是谁放的。
但那个人,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
当天晚上,张归一一个人坐在营地边上,望着黑漆漆的海面。
赵奎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归一开口了。
"赵奎,你说沈凌薇会不会有问题?"
赵奎想了想:"不好说。她是大夫,懂药很正常。但那个粉末……确实蹊跷。"
"我知道。"张归一叹了口气,"但现在不能动她。岛上两百多号人,有一半是她救回来的。动了她,人心就散了。"
"那怎么办?"
张归一沉默了好一会儿。
"盯着她。"他说,"但别让她知道。"
赵奎点了点头。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张归一看着海面上苏大海船队留下的微弱火光,眼神越来越沉。
苏大海没动手。
但他的人已经在岛上了。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手,比苏大海的船队更危险。
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而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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