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之后的第二天，岛上出了件大事。
一个叫刘铁的犯人病倒了。
不是普通的病——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嘴角起泡，人烧得说胡话。赵奎把他抬到沈凌薇的医馆时，那人已经半昏半醒了。
沈凌薇没说话。
她让人把刘铁放在木板上，然后仔细检查了他的眼睛、舌头、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谁跟他一起吃饭的？"她问。
赵奎想了想："昨天中午，跟他同组的还有三个人，老张、孙二、李四。"
沈凌薇的手停了一下。
"那三个人呢？"
赵奎脸色变了："老张也开始发烧了。孙二和李四……还没症状，但说肚子不舒服。"
沈凌薇站起来，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
"把那三个人全部隔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从现在起，谁都不许靠近他们。所有接触过的东西全部烧掉。"
赵奎没多问，转身就去办了。
张归一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营地里检查新挖的水井。他放下手里的活，大步走向医馆。
医馆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但没人敢进去。
沈凌薇站在门口，拦住了所有人。
"不能进。"她说，"这不是普通的病。"
张归一停下脚步："什么病？"
沈凌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东西——紧张。
"像是疫病。"她压低声音，"但我不能确定。症状来得太快了，不像是吃坏了东西，更像是……有人故意传的。"
张归一的眼睛眯了起来。
故意传的。
他想起了那包断肠草的粉末，想起了李婷发霉的咸鱼干，想起了沈凌薇那微微发抖的手。
"你能治吗？"
沈凌薇沉默了两秒。
"能。"她说，"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药材。岛上的草药不够，有些东西得去北边的密林深处找。"
"我陪你去。"
沈凌薇摇头："不用。你留在营地，盯着所有人。如果这真是疫病，最危险的不是病人，是恐慌。"
张归一看着她，没再坚持。
他知道她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如果这真是有人故意散播的，那沈凌薇一个人去密林，太危险了。
"赵奎。"他喊了一声。
赵奎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带十个人，暗中跟着沈大夫。不许让她发现，但如果有任何意外——先保人。"
赵奎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凌薇没再说话，背起药箱，往北边走了。
她的背影很瘦，但步伐很稳。
张归一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丛林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女人，从他第一天上岛就在给犯人看病。三个月了，没人给她发过一粒米的工钱，她也从没要过。
岛上一半的人都是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而现在，所有人都在怀疑她。
包括他自己。
……
沈凌薇走后的第三个时辰，营地里炸了锅。
不是因为疫病——是因为有人开始抢水。
"沈大夫不在，谁知道这水干不干净！"一个犯人站在水井边，大声嚷嚷，"万一疫病是从水里传的呢？"
"对！把水封了！谁都不许喝！"
人群开始骚动。
张归一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几十个人围在水井边，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街，还有人已经开始往井里扔石头。
"都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人群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带头的犯人转过头来，看着张归一，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愤怒混合的光。
"张归一，你说！这疫病是不是从水里来的？沈凌薇那个女人是不是跟海盗勾结，故意害我们？"
张归一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水井边，蹲下来，用手舀了一捧水，直接喝了下去。
全场安静了。
"水没问题。"他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疫病不是从水里来的。沈大夫在想办法治，你们要做的不是抢水，是等。"
没人说话。
但也没人再往井里扔石头了。
张归一扫了一圈，然后说了第二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从今天起，所有人每天必须喝三碗水。谁要是因为怕疫病不喝水，渴死了，我不管。"
人群散了。
但张归一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住了。
恐慌这东西，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他需要沈凌薇尽快回来。
……
沈凌薇是在天黑之前回来的。
她的衣服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有一道血痕，但背上的药箱完好无损。
她一回来就钻进了医馆，把门关上，谁都不让进。
张归一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捣药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门开了。
沈凌薇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喝了。"她把药递给张归一，"这是预防的方子，所有人都得喝。"
张归一接过来，闻了闻。
苦。比断肠草还苦。
他没犹豫，一口喝了。
"刘铁呢？"
"烧退了。"沈凌薇说，"但还没完全好。我需要再配两天的药。"
张归一点了点头。
然后他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
"那包断肠草的粉末，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凌薇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清，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没有。"她说，"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张归一没追问。
他知道她不会说。
至少现在不会。
"行。"他说，"我等你愿意说的那天。"
沈凌薇低下头，手里的空碗被她攥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张归一。"
"嗯？"
"谢谢你今天喝了那碗水。"
张归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我又没死。"
沈凌薇也笑了。
很淡，但很真。
那是她上岛以来，第一次对他笑。
而张归一不知道的是——沈凌薇知道那包粉末是谁放的。
那个人，是她的亲姐姐。
而她姐姐，现在就在苏大海的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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