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交易之后,营地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药材有了,铁器有了,连粮食都多了几袋。犯人们的脸上开始有了笑模样,巡逻的时候腰杆也挺直了。
但张归一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
苏大海的船队还在海面上晃着,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鲨鱼。而第一场交易的消息一旦传开,谁都知道营地里有淡水、有药材、有铁器。
有人会眼红。
有人会动手。
果然,第三天早上,就出事了。
"归一哥!出事了!"
赵奎从厨房方向跑过来,脸色煞白。
张归一放下手里正在削的木矛,站起来:"说。"
"厨房里的粮食——全被人动了手脚。"赵奎的声音在抖,"今天早上负责做饭的老孙头,打开粮袋准备煮粥,一掀开盖子,整袋米都是黑的。不是发霉,是……有人往里面掺了东西。"
张归一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大步走向厨房。
厨房在营地东侧,是用几根粗木桩搭的棚子,旁边就是水井。平时有两个人轮流看守,昨晚值夜的是犯人老周和小孙。
张归一到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地上摆着三袋粮食,袋口全被割开了。里面的米混着一种黑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不是毒,但闻着就让人胃里翻涌。
沈凌薇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小撮黑色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脸色变了。
"这是巴豆粉。"她站起来,声音很沉,"大量的巴豆粉。吃了的人会上吐下泻,浑身脱力。少量不致命,但如果整袋米都掺了……两百多号人吃了这顿早饭,全都得倒下。"
全场安静了。
张归一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黑色粉末。
细。很细。不是随便撒进去的,是一袋一袋、均匀地掺进去的。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昨晚谁看守厨房?"他问。
赵奎看了一眼人群:"老周和小孙。"
"人呢?"
"老周在这。"赵奎指了指人群里一个脸色发白的中年人,"小孙……不见了。"
张归一转头看向老周。
老周吓得腿都在抖:"归一哥,我真没干!昨晚我跟小孙一起值夜,后半夜我去上了个茅房,回来的时候小孙就不见了。我以为他也去茅房了,没在意……等天亮了才发现粮食被人动了!"
张归一没说话。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围观的犯人。
那些脸上有愤怒的,有恐惧的,有麻木的——但他注意到,人群最后面,有几个人的眼神不对。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心虚。
他记住了那几张脸,但没点破。
"从现在起,所有粮食全部封存。"张归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谁都不许碰。早饭改吃咸鱼干和野菜,水只喝井里的。陈霜霜,你带人把所有粮食清点一遍,看看还有哪些被动了手脚。"
陈霜霜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沈凌薇也站起来:"我去配止泻的药,以防万一有人已经吃了。"
张归一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赵奎身边,压低声音——
"去查小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昨晚谁接近过厨房,一个一个给我问清楚。"
赵奎领命走了。
张归一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三袋被污染的粮食,拳头慢慢攥紧了。
这不是普通的投毒。
巴豆粉不致命,但它的目的不是杀人——是让所有人失去战斗力。
跟上次断肠草的手法一模一样。
上次是让人病倒,这次是让人虚脱。
两次加在一起,营地就彻底完了。
而能同时搞到巴豆粉、又知道厨房防守漏洞的人——不多。
他脑子里闪过几张脸。
但没有证据,他不能动手。
……
当天中午,陈霜霜的清点结果出来了。
不是三袋。是七袋。
七袋粮食全部被掺了巴豆粉,占了营地总存粮的将近三成。如果今天早上这顿饭做了,至少一半的人会中招。
"还有。"陈霜霜拿着一块木板走过来,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我查了昨晚的值班记录。老周说他去茅房的时候是后半夜丑时,大约一个半时辰。这段时间里,厨房无人看守。"
张归一看着那几个名字。
"这几个人,昨晚都在厨房附近出现过。"陈霜霜指着木板上的三个名字,"一个是老张,一个是刘麻子,还有一个……是上次疫病时候被隔离的李四。"
张归一的目光停在"李四"这个名字上。
上次疫病,李四是最早发病的三个人之一。病好之后,他一直老老实实待在营地里,没再出过任何问题。
但现在——
"李四现在在哪?"
"在帐篷里。"赵奎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很难看,"我去找了,他说他昨晚一直在睡觉,没出过门。但他帐篷里的人说……半夜听到他起来过一次。"
张归一站起来。
"把李四带过来。"
……
李四被带到营地中央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犯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带着上次疫病留下的苍白。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但嘴上还在硬撑——
"我没干!你们凭什么抓我?就因为有人说我半夜起来过?我起来撒尿不行吗?"
张归一没说话。
他走到李四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李四,我给你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很平,"谁让你干的?"
李四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一下。
但张归一看到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张归一站起来,转向所有人,"巴豆粉不是岛上能弄到的东西。岛上没有巴豆树,这种粉末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能从外面带东西进来的人,要么是李婷的商队,要么是——"
他顿了顿。
"要么是最近跟外面有过接触的人。"
人群开始骚动。
张归一的目光扫过去,最后落在了人群最后面那几张心虚的脸上。
"赵奎。"
"在。"
"把那几个人带出来。"
赵奎带着人走过去,从人群里拖出了四个人。
其中一个,张归一认识——是上次疫病时候,跟刘铁同一组的孙二。
孙二的脸已经白了。
"我……我没……"
"你有。"张归一走到他面前,从他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白色粉末。
不是巴豆粉。
是另一种东西。
沈凌薇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这是砒霜。"她的声音在抖,"少量砒霜,混在巴豆粉里。如果有人吃了巴豆粉之后身体虚弱,再摄入砒霜……"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巴豆粉让人虚脱,砒霜要人命。
这不是投毒。
这是谋杀。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张归一看着孙二,眼神冷得像刀。
"谁给你的?"
孙二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是……是王彪的人。他说只要我把东西掺进粮食里,事成之后给我十两银子,还送我上船离开这座岛……"
张归一闭了一下眼睛。
王彪。
上次海盗来袭被他踩在脚下的王彪。
原来没有死心。
他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孙二,看着那几个被拖出来的同伙,看着围观的两百多号犯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赵奎。"
"在。"
"把这五个人,绑在营地门口的柱子上。"
赵奎一愣:"归一哥,你要……"
"让所有人都看着。"张归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谁敢在我的营地里下毒害人,这就是下场。"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不是杀。是让他们活着看,看我们怎么把日子过好。"
五个人被绑在了柱子上。
张归一站在他们面前,面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营地里的粮食,每天由三个人共同看管。进出厨房必须两人以上。谁再敢动手脚,不用等我来处置——你们自己人,先把他扔海里。"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麻木,不再是恐惧。
是狠。
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终于露出獠牙的狠。
当天晚上,张归一一个人坐在营地边上,望着黑漆漆的海面。
赵奎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碗水。
"归一哥,王彪那边……"
"我知道。"张归一接过水,没喝,"他不会只派这几个人。这只是试探。"
"那怎么办?"
张归一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天开始,所有人练习格斗。"他说,"光有规矩不够,得让他们能打。王彪再来,我们不躲了。"
赵奎的眼睛亮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张归一看着海面上苏大海船队的微弱火光,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危机来了。
但他不怕。
怕的人,活不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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