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盟的酒喝完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苏大海的船队并没有离开。
五条船停在海湾里,桅杆上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苏大海的人在船上活动,有的在补帆,有的在磨刀,看着不像是来做客的,倒像是来驻扎的。
张归一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船,眉头皱了起来。
赵奎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归一哥,他们不走。"
"我看到了。"
"要不要让兄弟们警戒?"
张归一摇了摇头:"先别动。苏大海昨天刚跟我谈好条件,今天就翻脸,不像他的风格。但——"
他顿了顿。
"让所有人保持戒备,武器不离手。"
赵奎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
上午的时候,苏霓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身暗红色劲装,而是一身普通的灰布短打,头发扎了起来,看着比昨天低调了不少。但她走路的姿态没变,还是那种带着风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走到张归一面前,直接递了过来。
"我爹让我给你的。"
张归一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海域图。
图上画着整片南海的航线,标注了暗礁、洋流、还有几个关键的岛屿。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字——"官兵巡逻区"、"走私航线"、"安全港"。
张归一看了一眼,心里动了一下。
这张图,比任何金银都值钱。
有了这张图,他就知道哪些地方能走,哪些地方不能碰。以后不管是做买卖还是运物资,都有了底。
"你爹什么意思?"他问。
苏霓靠在一根木桩上,双手抱胸:"我爹说,既然结了盟,就得拿出诚意。这张图是他花了二十年才画出来的,整个南海没有第二份。"
张归一把图收好,看着她:"那他想要什么?"
苏霓挑了下眉:"他想要你帮他办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后,有一批货要从琼州运过来。"苏霓的表情变得严肃了,"是铁器和火药。但这批货现在被官兵扣在了崖州港,我爹的人拿不回来。"
张归一的眼睛眯了起来。
官兵扣的货。
这不是普通的买卖——这是在跟官府对着干。
"你爹让我去抢官兵的货?"
"不是抢。"苏霓说,"是拿回来。那批货本来就是我爹的,被官兵以'缉私'的名义扣了。我爹不想跟官兵正面冲突,但那批货不能丢——没了那批铁器和火药,这个冬天他的船队撑不过去。"
张归一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苏大海在试探他——昨天刚结盟,今天就派活。如果他接了,说明他有胆子、有本事;如果他不接……
苏霓看着他,眼神很直:"你要是不敢,我可以跟我爹说换个人去。但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张归一笑了一下。
"谁说我不敢?"他把图折好,揣进怀里,"告诉你爹,三天后,我去崖州。"
苏霓的嘴角翘了一下。
"行。"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张归一。"
"嗯?"
"崖州港有官兵三百人,领头的是个把总,姓周,叫周铮。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不是普通的官兵,是从京城调来的,手里有火铳。"
张归一的表情没变,但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火铳。
这个时代的火铳虽然不如现代枪械,但在近距离内,杀伤力不比子弹差多少。
"知道了。"他说。
苏霓这才走了。
……
苏霓走后,张归一一个人坐在营地里,把那张海域图铺开,仔细研究了一遍。
崖州港在岛的西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六十海里。如果顺风,一天一夜能到。但问题是——崖州港是官兵的据点,港口有城墙、有炮台、有三百个带火铳的兵。
硬闯是不可能的。
得智取。
他把图上崖州港周围的地形看了一遍——港口北边有一片礁石区,退潮的时候会露出一条暗道,可以直通港口后面的仓库区。港口南边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小船可以偷偷靠过去。
两条路。
一条从北,一条从南。
但不管走哪条,都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接应。
他想到了苏霓。
不是因为信任她——是因为她熟悉那片海域。苏大海在南海混了二十年,崖州港的每一条暗道、每一个巡逻点,他女儿不可能不知道。
但苏霓昨天才说跟他干,今天就让她去帮自己办事,会不会太急了?
张归一想了想,决定先不找苏霓。
他找了赵奎。
"归一哥,你要去崖州?"赵奎的脸都白了,"那是官兵的地盘啊!"
"我知道。"张归一说,"但那批货对苏大海很重要,对我们也很重要。有了那批铁器,营地的武器能升级一个档次。有了火药……"
他没说完。
但赵奎懂了。
火药。在这个时代,火药就是命。有了火药,不管是打猎还是打仗,都能占先机。
"我跟你去。"赵奎说。
"不行。"张归一摇头,"你留在营地。我走了之后,营地不能没人。苏大海的人还在海上,万一出什么事,你得撑住。"
赵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张归一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带谁?"
张归一想了想:"带孙二。"
赵奎一愣:"孙二?那个叛徒?"
"他不是叛徒了。"张归一说,"他现在是我们的人。而且——他以前在崖州港附近跑过船,对那片海域熟。"
赵奎想反驳,但张归一已经做了决定。
当天下午,孙二被叫到了张归一面前。
他比几天前精神了不少——脸上的苍白退了,眼睛里有了光。陈霜霜那碗粥的效果,比任何药都管用。
"归一哥,你找我?"
"去过崖州港吗?"
孙二的表情变了一下:"去过。以前给王彪跑船的时候,在那停过两次。"
"港口后面的仓库区,你熟不熟?"
孙二想了想:"熟。仓库区有个后门,平时没人守,但晚上有巡逻的。每隔半个时辰一班,一班两个人。"
张归一点了点头。
"三天后,跟我走一趟。"
孙二没问去干什么,直接点头:"行。"
张归一看着他,多说了一句:"这趟活有危险。你要是不想去,我不勉强。"
孙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讨好,是认真。
"归一哥,你给了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不会再浪费了。"
张归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
三天后,凌晨。
天还没亮,张归一带着孙二,偷偷从营地南边的小港出了海。
他们没坐大船——大船目标太大,容易被官兵发现。他们用的是一条小舢板,两个人划桨,借着夜色往西南方向去。
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星光和远处苏大海船队的灯火。
张归一划桨的动作很稳,节奏均匀,不快不慢。孙二在后面掌舵,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归一哥,再往前三里就是礁石区了。"孙二压低声音,"退潮的时候,暗道会露出来。但我们得卡准时间——潮水退到最低点的时候,暗道只有半个时辰能走。过了时间,水就涨上来了。"
张归一看了看天色:"现在什么时辰?"
"丑时三刻。"
"退潮最低点是什么时候?"
"寅时初。"
还有大约一个时辰。
"加快速度。"张归一说。
两个人拼命划桨,小舢板在黑暗的海面上像一条鱼,无声无息地往前滑。
寅时初,礁石区到了。
果然——退潮之后,一片黑色的礁石露了出来,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水道,刚好能过一条小船。
"就是这里。"孙二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紧张,"跟我走,别出声。"
小舢板钻进了暗道。
暗道很窄,两边的礁石几乎贴着船舷,稍不注意就会被刮到。孙二在前面探路,张归一在后面划桨,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大约一刻钟后,暗道到头了。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海湾,海湾对面就是崖州港的后墙。
仓库区的后门就在墙根下面——一扇木门,没上锁,但门口有两个官兵在打瞌睡。
张归一把船停在礁石后面,跟孙二对视了一眼。
"我去解决那两个。"孙二说。
"一起。"张归一摇头,"你解决一个,我解决一个。动作要快,不能出声。"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上了岸,猫着腰摸到后门。
张归一摸到左边那个官兵身后,一手捂嘴,一手砍在后颈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了。
孙二那边也差不多——他用的是老办法,一块湿布捂上去,那人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两个人把官兵拖到角落里,然后推开了仓库的门。
仓库里堆满了箱子——铁器、火药、还有几桶桐油。
张归一快速清点了一下:铁器大约五十箱,火药二十桶,桐油十桶。比苏霓说的只多不少。
"装船。"他说。
两个人开始往船上搬。
但搬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谁在那!"
一声暴喝从港口方向传来。
张归一心里一沉——巡逻的人发现了。
"快!"他低吼一声,加快了搬东西的速度。
孙二也不废话,扛起一箱火药就往船上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港口方向亮起了火把,十几个官兵正朝这边冲过来。
张归一当机立断。
"你先走,把东西运回去。我断后。"
孙二愣了一下:"归一哥——"
"走!"张归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东西比我重要。你把东西送回岛上,我自有办法脱身。"
孙二咬了咬牙,跳上船,拼命划桨。
张归一转身,面对冲过来的官兵。
他手里没有刀——刀在船上。
但他有别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白色的粉末。
不是毒药——是辣椒粉。
他在岛上晒辣椒的时候留了一包,本来是准备做调料用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把辣椒粉朝火把的方向一扬——
"啊——!"
前面几个官兵被辣椒粉呛得睁不开眼,惨叫着往后退。
张归一趁机往海边跑。
但后面还有人在追。
他跑到礁石边,纵身一跳,钻进了海里。
海水很冷,但他顾不上了。
他在水下游了大概百米,然后从另一块礁石后面冒出来,找到了预先藏好的一根浮木,趴在上面,顺着洋流往回漂。
身后,崖州港的火把越来越远。
张归一趴在浮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东西到手了。
而他,还活着。
三天后,当张归一带着五十箱铁器和二十桶火药回到营地的时候,整个营地都炸了。
苏大海站在船头,看着那些箱子,眼睛亮得像两把刀。
"好。"他说,就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比任何誓言都重。
从这一天起,营地和海盗的联盟,不再是一张纸上的条件——而是用血换来的信任。
而张归一在这座岛上的地位,也因为这一趟崖州之行,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被流放的犯人。
他是一个敢跟官兵抢货的人。
而在这座岛上,敢跟官兵抢货的人——只有他一个。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