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霓走后，营地安静了三天。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张归一比谁都清楚。苏霓那天的眼神，不是被骂走的，是带着任务来的。她回去之后，一定会把营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苏大海。
而苏大海听完之后，只会有两种反应——要么动手，要么谈。
动手的可能性更大。
所以这三天，张归一没闲着。
他让赵奎带人把营地的防线又加固了一层，在西侧的丛林里设了三道暗哨，每道暗哨配两个人，两个时辰一换。
他让陈霜霜把营地里所有的药材重新清点了一遍，分类存放，急需的放在最外面，不急的藏到帐篷里。
他让李婷把跟外面交易的路线全部换了——原来的礁石湾不用了，改到岛东边的一个隐蔽小港，那里水浅，大船进不来，只能停小船，安全性高了不少。
所有人都在忙，但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根弦。
苏大海什么时候来？
第四天傍晚，答案来了。
"归一哥！海面上——船！"
赵奎从瞭望塔上跑下来，脸色铁青。
张归一爬上瞭望塔，往南边看了一眼。
海面上，一排黑影正朝岛上移动。
不是苏大海的全部船队——只有五条船。但这五条船的规模，比上次王彪带来的那七八条加起来都大。
船头站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高挑、笔直、站在船头像一杆旗。
是苏霓。
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站着一个更高大的身影，穿着黑色的大氅，海风把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苏大海。
张归一从瞭望塔上下来，站在营地门口。
他没让人关营门。
"开门。"他说。
赵奎一愣："归一哥，他们——"
"开门。"张归一重复了一遍，"如果他们要打，关上门也没用。如果他们要谈，关上门就是不给面子。"
赵奎咬了咬牙，让人把营地的木门推开了。
五条船靠了岸。
苏大海第一个跳下船。
他比张归一想象中还要老——头发半白，脸上全是海风刻出来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把刀，看谁谁心里发毛。
他身后跟着苏霓。
苏霓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上次那身黑色短打，而是一身暗红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她的表情比上次更冷，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张归一注意到——她的手，攥着刀柄。
不是要动手。
是紧张。
苏大海大步走到张归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张归一。"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张归一没躲他的目光。
苏大海笑了。
那笑容跟上次在海上一样——不像在笑，更像一个老猎人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猎物。
"听我闺女说，你骂她丫头片子。"
"对。"
"还让她回去告诉我，想谈就自己来。"
"对。"
苏大海的笑容收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你胆子不小。"他的声音很低，像海浪拍礁石，"在我的地盘上骂我闺女，还敢让我亲自来。你知道上一个这么干的人，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张归一说，"但我知道，上一个在我地盘上投毒的人，现在被绑在柱子上晒了三天。"
全场安静了。
苏大海身后的海盗们手都摸上了刀柄。
赵奎的人也握紧了武器。
空气像被点燃了一样，一点就着。
但苏大海没动。
他盯着张归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在笑。
"好。"他说，"有点意思。"
他转身，看了苏霓一眼。
苏霓的手还攥着刀柄，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张归一。
"霓儿。"苏大海说，"你说，这人值不值得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霓身上。
苏霓站在那里，海风吹着她的短发，她的表情很复杂——有不甘，有倔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了那天在营地里，张归一蹲在地上喝水的样子。
想起了他说"你完了"时的那个笑容。
想起了他说"想谈，让你爹来"时的那股劲。
这个人，不怕她爹。
不怕她。
不怕任何人。
而她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不怕死的人。
"值得。"
苏霓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苏大海转头看她："你确定？"
苏霓松开了刀柄。
"我确定。"她说，"这个人——跟王彪不一样。跟那些废物都不一样。"
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爹，我想跟他干。"
全场炸了。
苏大海的海盗们愣了。赵奎的人也愣了。连张归一都愣了一下。
苏大海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霓的眼睛很亮，"我在海上活了二十年，打过的仗比你手下任何人都多。我看人不会错——这个人，能成事。"
苏大海沉默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张归一。
"你听到了。"他说，"我闺女要跟你干。你要不要？"
张归一看着苏霓。
苏霓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张归一笑了。
"要。"他说，"但有个条件。"
"说。"
"她跟着我，就是我的人。不是你的眼线，不是你的棋子。她做的每一个决定，我说了算。你要是不同意，门在那边，随时可以走。"
苏大海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不是谈条件。这是在试他的底。
如果他答应了，就等于把女儿交给了张归一。
如果他不答应——今天这场谈判，直接崩。
苏大海看了苏霓一眼。
苏霓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会回头。
苏大海深吸了一口气。
"行。"他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说。"
"这座岛，我要三成。"
张归一想了三秒钟。
"两成。"他说，"但我给你水路的独家通行权。以后你的船进出这片海域，不用交任何过路费。"
苏大海的眼睛亮了。
水路独家通行权——这比三成利润值钱多了。海盗最大的开销不是抢来的东西，是打通航线的成本。如果张归一能给他一条安全的、不用交钱的航线……
"成交。"苏大海伸出手。
张归一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如老树皮，一只结实有力。
苏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终于从刀柄上松开了。
当天晚上，营地里摆了一桌酒。
不是什么好酒——是李婷用野果酿的，味道又酸又涩，但所有人都喝了。
苏大海坐在主位上，苏霓坐在他旁边，张归一坐在对面。
赵奎站在张归一身后，手一直没离开刀柄。
李婷在旁边拨着算盘，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全是算计。
陈霜霜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酒，什么都没说。
沈凌薇没来——她在医馆里照顾病人。
酒过三巡，苏大海放下碗，看着张归一。
"张归一，我活了五十年，见过的人不少。但像你这样的——头一个。"
"哪样？"
"不怕死，还不贪。"苏大海的声音很平，"不怕死的人我见多了，但不贪的——少。你要三成，我给你两成，你还让利给我。你图什么？"
张归一也放下碗。
"我图活着。"他说，"这座岛上两百多号人，我得让他们活着。你的人要活路，我的人也要活路。与其抢，不如一起把蛋糕做大。"
苏大海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拍了一下桌子。
"好！"
苏霓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爹，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苏大海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连海面上的海浪都像是跟着在笑。
张归一也笑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苏大海不是善茬，苏霓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场合作能维持多久，取决于他能不能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他，有肉吃。
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
当天夜里，苏霓没有回船上。
她站在营地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手里攥着那块从张归一营地拿的水竹筒。
张归一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下。
"不回船上？"
"不回。"苏霓说，"我说了跟你干，就跟你干。住哪都行。"
张归一看了她一眼："你爹同意了？"
"他同意不同意不重要。"苏霓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星光，"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定。"
张归一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海面上苏大海船队的灯火，谁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苏霓开口了。
"张归一。"
"嗯？"
"你那天说我完了。"
"对。"
"我现在改主意了。"她的嘴角翘起来，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完的人，是你。"
张归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就走着看。"
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霓的选择，已经做了。
而这座岛上的棋局，因为她的加入，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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