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州一趟，张归一带回来的不只是五十箱铁器和二十桶火药——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东西有了，但放哪儿？
营地现在的规模，撑死了住两百人。但苏大海的人还在海上，随时可能登岛。加上最近陆续有流民被冲上岸，营地里的人已经快三百了。
三百人，挤在用木桩和破布搭的棚子里，连转身都费劲。
再不扩建，不用敌人来打，自己人先挤垮了。
"扩建。"张归一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对所有人说了两个字。
没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受够了——下雨天棚子漏水，刮风天棚子塌，晚上睡觉翻身都能碰到隔壁的人。
但问题来了——怎么扩？用什么扩？
张归一早就想好了。
他让李婷把这几个月攒下来的盐和铁器全部清点了一遍。盐不够换建材，但铁器可以——岛东边的密林里有一种硬木，叫铁杉木，砍下来晒干之后比普通木头硬三倍，拿来做房梁、做栅栏，再合适不过。
但铁杉木不好砍——树太粗，普通的石斧砍半天砍不断。
张归一用从崖州带回来的铁器，让人打了八把斧头。
新斧头比石斧锋利十倍，一斧下去，铁杉木就裂开了。
"归一哥，这斧头也太好使了！"赵奎拿着新斧头，眼睛都在放光。
"好使就多砍。"张归一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营地东边的栅栏全部换成铁杉木。五天之内，所有棚子全部拆了重建。十天之内——"
他顿了顿。
"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一座真正的营地。"
所有人都愣了。
真正的营地？
不是棚子，是……房子？
张归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在崖州港的仓库里，顺手从一个官兵的箱子里摸出来的。是一张建筑图纸，画的是南方沿海常见的石木结构营房。
虽然简陋，但比现在的破棚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照这个来。"他把图纸交给陈霜霜，"你懂设计，你来规划。赵奎带人砍树，孙二带人挖地基，李婷负责调度物资。所有人听指挥，谁要是偷懒——"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上次杀鸡儆猴的画面还在眼前。
……
扩建工程第一天，整个营地就忙疯了。
赵奎带着五十个人进了东边的密林，斧声从早响到晚。铁杉木一棵接一棵地倒下，被拖回营地，堆成了小山。
孙二带着三十个人在营地东边挖地基。张归一教他们用石灰和泥巴混合，做成最原始的混凝土——虽然比不上现代水泥，但用来打地基足够了。
陈霜霜拿着那张图纸，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她把营地分成了四个区域——居住区、仓储区、训练场、和医疗区。
居住区在营地中央，用铁杉木搭建十排房屋，每排十间，每间能住四个人。比现在的通铺强了十倍。
仓储区在营地西侧，靠近码头，方便物资进出。张归一让人用石头和泥巴砌了三个大仓库，专门存放粮食、铁器和药材。
训练场在营地南侧，空地最大，可以容纳两百人同时操练。张归一在地上画了格斗区、射箭区、和体能训练区。
医疗区在营地北侧，紧挨着沈凌薇的医馆。张归一让人用最好的铁杉木给医馆搭了一个新棚子，比原来的大了三倍，还加了一个专门的药房。
沈凌薇看着新棚子，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给我的？"
"对。"张归一说，"你一个人救了两百多条命，总不能让你在漏雨的棚子里看病。"
沈凌薇低下头，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抖。
……
扩建工程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出了个问题。
石头不够了。
打地基需要大量的石头，但营地附近的石头早就被捡光了。最近的石场在岛北边的山脚下，来回要大半天。
"归一哥，要不我带人去北边运？"赵奎擦着汗问。
张归一想了想，摇头："太慢了。来回大半天，一天最多运一趟。按这个速度，十天完不成。"
"那怎么办？"
张归一看了看营地西边的海岸线——那里有一片礁石区，退潮的时候会露出大片的碎石。
"用海里的石头。"他说。
赵奎一愣："海里的石头？那不是都是圆的吗？怎么砌墙？"
"谁说要砌墙了？"张归一笑了一下，"我不砌墙。我用铁杉木做框架，石头填缝隙，泥巴封口。跟编竹篓一个道理。"
赵奎听懵了，但还是照做了。
当天下午，他带着人去礁石区搬了两百多筐碎石回来。张归一教他们把碎石塞进铁杉木框架的缝隙里，然后用泥巴和石灰的混合物封死。
效果出奇的好。
这种结构比纯石头墙轻，比纯木头牢，而且抗震——岛上经常有小地震，纯石头墙一震就裂，这种木石混合结构反而能扛住。
李婷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归一哥，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张归一没理她，继续指挥工人干活。
……
第五天，第一排房屋的框架搭好了。
十间房，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铁杉木的梁柱在阳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虽然还没上顶，但光看框架，就比原来的破棚子强了一百倍。
犯人们围在旁边看，眼睛里全是光。
"这是……我们的房子？"一个犯人小心翼翼地问。
"对。"张归一说，"你们的。"
那犯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是被流放了三年的老犯人，住了三年的漏雨棚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住上真正的房子。
"归一哥……"他的声音在抖。
"别哭。"张归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房子有了，以后还会有更多。但前提是——你们得配得上这房子。"
那犯人用力点头，眼泪掉在地上，但嘴角是翘的。
……
第七天，苏大海来了。
他带着苏霓和十几个手下，从海上过来。
他站在营地门口，看着正在施工的营地，眼睛眯了起来。
铁杉木的框架已经立起了三排，石木混合的仓库也建了两个。工地上人来人往，斧头声、号子声、锤击声响成一片。
这不是一个犯人营地。
这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据点。
苏大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苏霓。
苏霓也在看。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惊讶，是认同。
"爹。"她说，"这个人，真的能成事。"
苏大海没说话，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他走进营地，找到张归一。
张归一正在工地上搬木头——他没有指挥，自己也在干。身上全是泥，手上全是茧，跟犯人没什么两样。
苏大海站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张归一。"
"嗯？"张归一没停手。
"你这营地，建得不错。"
"还行。"张归一把木头放下，擦了擦汗，"但还不够。我打算在营地外围再加一圈木栅栏，用铁杉木做桩，桩与桩之间用藤蔓编网。这样就算有人从海上偷袭，也能挡一阵。"
苏大海的眼睛亮了。
"你要建防御工事？"
"对。"张归一看着他，"苏大海，你我现在是盟友。但盟友不代表永远是盟友。这座岛上，迟早会有更大的敌人来。到那时候，光靠你的船队不够，得靠这座营地。"
苏大海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栅栏的藤蔓，我让人从南边的岛上运过来。那边的藤蔓最结实，砍不断。"
张归一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苏大海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张归一。"
"嗯？"
"你建这营地，花了多少银子？"
张归一想了想："没花银子。用的是盐、铁器、还有人力。"
苏大海沉默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中更会过日子。"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霓跟在后面，经过张归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栅栏建好之后，我来守。"她说。
张归一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守。你去练你的兵。以后这座营地的防御，不是靠一个人守的——是靠所有人。"
苏霓的嘴角翘了一下。
"行。"她说，"那我去练兵了。"
说完，她大步走了。
张归一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继续搬木头。
……
第十天，营地扩建完成。
十排房屋，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营地中央。每排十间，每间能住四人。加上原来的棚子，营地现在能住五百人。
三个石木混合仓库，一个专门的药房，一个扩大了三倍的医馆。
外围的木栅栏也建好了——铁杉木做桩，藤蔓编网，高三丈，厚两尺。从海上看过去，营地像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把所有人护在里面。
训练场也修好了——地面用石灰和泥巴铺平，结实得能跑马。格斗区、射箭区、体能区，一目了然。
张归一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十天前，这里还是一片烂泥地，几排破棚子，两百多个等死的犯人。
十天后，这里是一座能住五百人、能扛住进攻、有仓库有医馆有训练场的据点。
不是营地了。
是基地。
赵奎站在他旁边，眼眶有点红。
"归一哥，我赵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头一个。"
张归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煽情。明天开始，所有人分组训练。光有房子不够，得让他们能打。"
赵奎用力点头。
李婷从仓库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算盘，脸上带着笑。
"归一哥，仓库建好了，粮食和铁器都有地方放了。但有个问题——仓库满了之后怎么办？"
"扩建仓库。"张归一说。
"扩建仓库要材料。"
"那就去换。"张归一看着海面，"苏大海的藤蔓还没到，到了之后，我们再建一圈。营地可以一直扩，但规矩不能变——谁的区域谁负责，进出登记，物资统一调配。"
李婷的眼睛亮了："你这是要建城啊。"
张归一笑了一下。
"不是建城。"他说，"是建家。"
李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算计，是认同。
当天晚上，营地里办了一场简单的庆功宴。
没有酒——酒早就喝完了。但有烤鱼、有野菜汤、有李婷用野果酿的酸果汁。
所有人围坐在新房子前面，吃着简单的饭菜，聊着这十天的辛苦。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沉默。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张归一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陈霜霜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这才刚开始。"张归一接过汤，喝了一口。
陈霜霜看了他一眼："你总是在想下一步。"
"不想下一步，就没有下一步。"
陈霜霜沉默了一会儿。
"张归一。"
"嗯？"
"谢谢你。"
张归一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月光下，陈霜霜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她不常笑，但这会儿，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谢什么？"
"谢你让这里……像个家了。"
张归一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会越来越像的。"
陈霜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营地里的火光，听着海浪声，谁都没动。
而营地外面，苏大海的船队在海面上亮着灯火，像一群守在暗处的狼。
苏霓站在船头，看着营地里的火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张归一。"她轻声说，"你建的这个家……我守定了。"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话吹散在夜色里。
但她知道——他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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