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扩建完成后的第五天,海面上来了一艘不该来的船。
那天傍晚,张归一正在训练场看赵奎带人练格斗。
赵奎的进步很快——这人本身就是打架出身,底子好,加上张归一教的那些现代格斗技巧,短短几天就把营地里最能打的几个人全都压了下去。
"归一哥!"
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喊了一声。
张归一抬头看过去。
哨兵的声音里带着紧张:"南边海面——有船!"
张归一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爬上瞭望塔,往南边看了一眼。
海面上,一艘船正朝岛上驶来。
不是苏大海的船——苏大海的船他认得,桅杆上挂的是黑色旗帜。
这艘船挂的是白色旗帜。
白色旗帜在海风里飘着,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官袍。
官兵。
张归一的心沉了一下。
"赵奎!"他从瞭望塔上跳下来,声音很沉,"所有人回营地,武器拿上。苏霓!"
苏霓正在旁边练刀,听到他喊,立刻跑了过来。
"什么情况?"
"官兵。"张归一说,"一艘船,至少三十人。"
苏霓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一眼海面上的船,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归一意外的话——
"不是周铮的人。"
"你怎么知道?"
"周铮的船挂的是红旗,不是白旗。"苏霓把弯刀插回腰间,"白旗是琼州府的水师,不是崖州港的驻军。这帮人——是来收税的。"
张归一愣了一下。
收税?
这座荒岛上有什么税好收的?
但他没时间多想。船已经快到了。
"所有人回营地,列阵。"张归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赵奎,带人守营地正门。苏霓,你带你的人守西侧码头。李婷,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藏起来。陈霜霜——"
他顿了一下。
"你跟我来。"
……
十分钟后,那艘船靠了岸。
船上跳下来三十多个人,穿着灰蓝色的官袍,腰间挂着刀,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圆脸,小眼睛,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他站在船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营地,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张归一很不舒服。
"谁是这里的头?"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很尖,像只老鼠。
张归一走上前。
"我是。"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展开——
"琼州府水师百户刘承恩,奉府台大人之命,前来荒岛征税。"他把文书递过来,"你们这座岛,今年的海税还没交。连同去年欠的,一共一百二十两白银。"
张归一没接文书。
"我们是流放犯人,不是商户。没有税可交。"
刘承恩的笑容收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小眼睛眯了起来。
"流放犯人也得交税。这是朝廷的规矩。"他的声音压低了,"你们在这岛上住了大半年,打鱼、晒盐、跟外面做买卖——这些都是钱。钱从哪来,税就从哪来。"
张归一看着他。
"一百二十两白银,我们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刘承恩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让人不舒服,"拿不出来也行。那就拿东西抵——铁器、盐、粮食,都行。我给你们算个价。"
张归一明白了。
这不是来收税的。
是来抢的。
所谓的"海税",不过是个借口。这帮人看上了营地里的东西——铁器、盐、粮食,全是硬通货。
他正想说话,陈霜霜从后面走了上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挽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卷书。她走到张归一旁边,看了刘承恩一眼。
然后她开口了。
"刘百户。"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分量,"琼州府海税,征的是商户,不是流放犯人。据《大宁律》卷十七,流放之人免赋税三年。我们上岛不足一年,不在征税之列。"
刘承恩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霜霜,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是谁?"
"陈霜霜。"她把书卷起来,抱在胸前,"原京中陈府嫡女,现流放犯人。刘百户若要征税,请出示府台大人的正式批文。若没有批文——你这是擅闯流放地,按律当斩。"
全场安静了。
刘承恩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一个流放犯里,竟然有人懂律法。
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
"陈姑娘说得对,是下官唐突了。"他拱了拱手,但眼睛里没有任何诚意,"但批文我确实没有。不过——府台大人的意思,我已经带到了。交不交,你们自己掂量。"
他转身,对身后的官兵挥了挥手。
"走。"
三十多个官兵转身回船。
但刘承恩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归一一眼。
"张归一是吧?"
"对。"
"你这营地,建得不错。"刘承恩的笑容意味深长,"但建得再好,也是流放犯人的窝。朝廷什么时候想收,就什么时候收。你最好想清楚。"
说完,他上了船。
白旗船缓缓驶离了海湾。
张归一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海面上,拳头慢慢攥紧了。
陈霜霜走到他旁边。
"他会回来的。"她说。
"我知道。"
"而且不会只来一次。"
"我也知道。"
陈霜霜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归一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把营地的防御再加固一层。"他说,"然后——我得去一趟琼州府。"
陈霜霜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去见府台?"
"不。"张归一摇头,"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张归一没回答。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海面上苏大海船队的方向。
……
当天晚上,张归一找了苏大海。
苏大海的船停在北边的礁石湾,离营地大约两里。张归一带着陈霜霜,划着小船过去的。
苏大海正在船头喝酒,看到张归一来了,也不意外。
"听说今天来了条官船。"他放下酒碗。
"对。琼州府的水师,来收税。"
"收了吗?"
"没收。但他说会再来。"
苏大海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张归一坐下来,直视着他。
"苏大海,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跟琼州府的人,有没有打过交道?"
苏大海沉默了两秒。
"有。"他说,"三年前,我在琼州港被官兵围剿,差点全军覆没。后来我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了琼州府的一个参议,才脱身。"
"那个参议叫什么?"
"姓黄,叫黄德海。现在应该还在琼州府当差。"
张归一记下了这个名字。
"苏大海,我要去一趟琼州府。但我不能以犯人的身份去——一去就被抓。我需要一个身份。"
苏大海看着他:"你想让我给你弄个假身份?"
"对。"
"凭什么?"
张归一想了想:"凭你我现在是盟友。凭你的船队需要一个安全的据点。凭——如果官兵真的来收这座岛,你也保不住。"
苏大海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我让人给你弄一个南海商人的身份。但你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记住了。"
苏大海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黑漆漆的海面。
"张归一。"
"嗯?"
"那个白旗船的百户,叫刘承恩。这个人我听说过——贪财,好色,心狠手辣。他今天没动手,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他在等。等他摸清你的底,下次来的时候,就不是三十个人了。"
张归一的表情没变。
"我知道。"
"那你还敢去琼州府?"
"正因为他会再来,我才要去。"张归一站起来,"被动挨打不是我的风格。与其等他打上门,不如我先去把他的路堵了。"
苏大海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跟上次结盟的时候一样。
是认可的笑。
……
第二天一早,张归一把营地的事全部交给了赵奎和李婷。
赵奎负责防御,李婷负责物资。苏霓负责训练。陈霜霜负责后方调度。沈凌薇负责医馆。
所有人都安排好了。
他只带了一个人——孙二。
孙二以前在琼州港跑过船,对那片海域熟。而且他话不多,靠得住。
出发前,沈凌薇来找他。
她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张归一接过来。
"伤药、退烧药、还有解毒丸。"沈凌薇说,"琼州府不比岛上,你小心。"
张归一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清,很静,像一潭深水。
"我会回来的。"他说。
沈凌薇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张归一把布包收好,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沈凌薇的声音——
"张归一。"
他回头。
沈凌薇站在原地,海风吹着她的衣裙。
"早点回来。"
张归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转过头,大步走向码头。
孙二已经在船上等着了。
小船离开了海湾,往西南方向驶去。
营地里,所有人都站在岸边,看着那条小船越来越小。
赵奎握着拳头,没说话。
李婷拨着算盘,但手指在抖。
苏霓靠在木桩上,看着海面,嘴角翘着。
陈霜霜站在最后面,手里抱着那卷书,目光一直跟着那条船,直到它消失在海平线上。
沈凌薇站在医馆门口,看着海面,手里还攥着那个没送出去的空布包。
而张归一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大海。
琼州府。
刘承恩。
黄德海。
他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