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归一和孙二从岛上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小船借着夜色往西南方向划,张归一坐在船尾掌舵,孙二在前面划桨。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桨叶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苏大海船队的几点灯火。
张归一看了一眼那几点灯火,然后收回目光。
"归一哥。"孙二压低声音,"你真要去琼州府?"
"对。"
"那刘承恩不是说会再来吗?你走了,营地怎么办?"
张归一沉默了两秒。
"营地有赵奎和李婷守着,苏大海的人也在海上。刘承恩今天没动手,说明他还在摸底——他不会这么快再来。"
"那你去琼州府,是为了什么?"
张归一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崖州港仓库里顺来的建筑图纸,借着星光看了一眼。
图纸上画着崖州港的仓库区,但他注意到的不是仓库——是图纸背面写的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但他看清了——
"周铮,崖州港把总,火铳三十把,兵力三百,驻防西区。"
这是崖州港守军的兵力部署。
有人把这个写在了图纸背面。
张归一不知道是谁写的,但他知道——这张图比任何情报都值钱。
有了这个,他就知道崖州港的布防。知道布防,就知道哪里能进、哪里不能碰。
而刘承恩今天来收税,说白了就是来试探的。他想看看营地有多少人、多少货、多少武器。
张归一让陈霜霜用律法把他怼了回去,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次。
刘承恩会再来。第二次,他不会只带三十个人。
所以张归一要在刘承恩第二次来之前,把琼州府的局面搅浑。
怎么搅?
答案在黄德海身上。
苏大海说过,三年前他在琼州港被官兵围剿,是花了五百两银子买通了琼州府的一个参议才脱身的。那个参议叫黄德海。
黄德海现在应该还在琼州府当差。
如果张归一能找到黄德海,让他在刘承恩面前说句话——哪怕只是拖几天,营地就多了几天准备时间。
但问题是——他以什么身份去?
他是流放犯人,一进琼州府就会被抓。
所以他需要一个身份。
苏大海答应给他弄一个南海商人的身份。但那个身份还没到手,他等不了。
所以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拿到一个身份。
……
三天后,小船到了琼州港外海。
张归一让孙二把船停在礁石湾,自己一个人划着小舢板靠近港口。
他没走正门——正门有官兵把守,一查就露馅。
他走的是暗道。
上次从崖州港偷货的时候,孙二告诉他——琼州港北边有一片礁石区,退潮的时候会露出一条暗道,可以直通港口后面的仓库区。
张归一记得那条暗道。
他等到寅时初,潮水退到最低点的时候,划着小舢板钻进了暗道。
暗道很窄,两边的礁石几乎贴着船舷。张归一猫着腰,一手划桨,一手护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前划。
大约一刻钟后,暗道到头了。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海湾,海湾对面就是琼州港的后墙。
仓库区的后门就在墙根下面——一扇木门,没上锁。
张归一把船停在礁石后面,跳上岸,猫着腰摸到后门。
门没锁。他推开门,闪了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箱子——粮食、铁器、布匹,还有几桶桐油。
张归一没动那些东西。他要找的不是货物——是人。
黄德海。
他在仓库里翻了一遍,没找到人。但他找到了一卷文书——是琼州府的官员名册。
名册上有所有在琼州府当差的官员名字、职位、住址。
张归一快速扫了一遍,找到了"黄德海"三个字——
"黄德海,琼州府参议,住城东柳巷十七号。"
张归一把名册揣进怀里,退出了仓库。
他原路返回,钻出暗道,划着小舢板回到了礁石湾。
孙二在船上等他,看到他回来,松了一口气。
"归一哥,怎么样?"
"找到了。"张归一跳上船,"回城东柳巷十七号。"
……
当天傍晚,张归一到了琼州城。
他没走正门——正门有官兵盘查。他绕到城西的一个小巷子,翻墙进了城。
琼州城不大,但很热闹。街道两旁全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粮食、布匹、铁器、药材,应有尽有。
张归一穿着一身普通的短打,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往城东走。
柳巷十七号在城东的一条僻静小巷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黄府"两个字。
张归一站在对面的茶馆里,看了一会儿。
黄府的门关着,但里面有灯。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看着不像是普通人——腰间都别着刀。
张归一想了想,决定不硬闯。
他回到茶馆,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观察。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黄府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方脸,小眼睛,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跟刘承恩有几分像,但比刘承恩胖一圈。
黄德海。
张归一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出茶馆,跟了上去。
黄德海带着随从往城西走,进了一家酒楼。
张归一跟到酒楼门口,被小二拦住了。
"客官,里面有贵客,不接待散客。"
张归一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小二。
"我找黄参议。"
小二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看张归一,然后压低声音——
"黄参议在三楼雅间。但他今天心情不好,你小心点。"
张归一点了点头,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两个雅间。左边那个关着门,右边那个开着一条缝。
张归一走到左边那个雅间门口,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黄德海的声音,很不耐烦。
"南海商人,有笔买卖想跟黄参议谈。"
里面沉默了两秒。
"进来。"
张归一推门进去。
黄德海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端着酒杯,看到张归一,小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谁?"
张归一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
"我叫张归一。南海商人。"
"南海商人?"黄德海笑了,"南海商人找我干什么?我又不管海上的事。"
"我不是来找你管海上的事。"张归一看着他,"我是来找你管地上的事。"
黄德海的笑容收了。
"什么意思?"
张归一从怀里掏出那卷官员名册,放在桌上。
"这是琼州府的官员名册。你的名字在上面——黄德海,琼州府参议。"
黄德海的脸色变了。
"你从哪弄来的?"
"不重要。"张归一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三年前收了苏大海五百两银子,帮他从琼州港脱身。这件事,如果让府台大人知道了……"
他没说完。
但黄德海听懂了。
黄德海的脸白了。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张归一说,"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刘承恩——琼州府水师百户,三天前去了我的岛上收税。他说会再来。我需要你在他下次来之前,拖住他。"
黄德海的眼睛转了转。
"拖住他?怎么拖?"
"很简单。"张归一说,"你给他写一封信,说府台大人有新的命令,让他先回琼州府待命。拖个十天半个月就行。"
黄德海看着他:"你让我假传府台大人的命令?"
"不是假传。"张归一说,"是借你的手,让他晚来几天。你是参议,你写的信,他不敢不听。"
黄德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你凭什么让我帮你?"
张归一看着他。
"凭你三年前收的那五百两银子。"他说,"凭我手里这卷名册。凭——如果你不帮我,我就把这两样东西送到府台大人桌上。"
黄德海的手在抖。
他盯着张归一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假笑——是一种认栽的笑。
"行。"他说,"我帮你。但你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记住了。"
黄德海拿起笔,写了一封信,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张归一。
"拿去。刘承恩看到这封信,至少会拖十天。"
张归一接过信,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揣进怀里。
"多谢。"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张归一。"黄德海在后面叫住他。
张归一回头。
黄德海看着他,小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恨,是忌惮。
"你这个人……不简单。"
张归一笑了一下。
"彼此彼此。"
说完,他推门走了。
……
当天夜里,张归一回到了礁石湾。
孙二还在船上等他,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上来。
"归一哥,怎么样?"
张归一把信掏出来,递给孙二。
"拿着这封信,回岛上交给赵奎。让他收好——等刘承恩再来的时候,把信给他看。"
孙二接过信,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这是……黄参议的信?"
"对。有了这封信,刘承恩至少十天不敢动。"
孙二用力点头。
"那咱们现在回去?"
"不。"张归一摇头,"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哪?"
张归一看着海面上琼州港的灯火,眼睛眯了起来。
"崖州港。"
孙二愣了一下:"崖州港?咱们不是刚从那偷了货吗?还去?"
"上次偷的是铁器和火药。"张归一说,"这次——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周铮。"
孙二的脸色变了。
周铮——崖州港的把总,手里有火铳。上次他们偷货的时候,就是被周铮的人追的。
"归一哥,你疯了?周铮那个人——"
"我知道。"张归一打断他,"但我必须见他。"
"为什么?"
张归一沉默了两秒。
"因为刘承恩是琼州府的人,周铮是崖州港的人。他们两个不是一路的。"他说,"如果我能让周铮跟刘承恩打起来——营地就安全了。"
孙二愣住了。
让两个官兵打起来?
这招太狠了。
"归一哥,你这是……将计就计?"
张归一看了他一眼。
"对。"他说,"将计就计。"
……
第二天一早,张归一让孙二先回岛上送信,自己一个人划着小舢板往崖州港去了。
他没走暗道——暗道上次已经暴露了,周铮肯定加了防备。
他走的是正面。
但不是以犯人的身份——是以黄德海给他弄的那个"南海商人"的身份。
苏大海的人效率很高,张归一到琼州港的时候,那个身份已经办好了。一张路引,一身商人的衣服,还有一船"货物"——表面上是盐和铁器,实际上是给周铮的"见面礼"。
张归一驾着小船,大白天靠了崖州港的码头。
码头上有官兵巡逻,看到他的船,立刻围了上来。
"什么人?"
张归一站在船头,拱手行礼。
"在下张记商行张归一,南海商人,有批货要见周把总。"
官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从港口里面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把刀——不是普通的刀,是官刀。
周铮。
他走到码头边,看着张归一的船,眼睛眯了起来。
"你就是张归一?"
"正是。"
"南海商人?"
"正是。"
周铮冷笑了一声:"南海商人跑到崖州港来做买卖?你胆子不小。"
张归一笑了一下:"胆子不大,不敢来见周把总。"
周铮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上来。"
张归一跳上岸,跟着周铮进了港口。
周铮把他带到一间偏厅,让人上了茶,然后坐下来,看着他。
"说吧,什么货?"
张归一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去。
"盐五十斤,铁器三十箱。都是上好的货。"
周铮看了一眼单子,没说话。
"周把总。"张归一开口了,"我今天来不只是送货。我还有个消息,想跟把总做个交换。"
周铮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消息?"
张归一看着他,声音很平——
"琼州府水师百户刘承恩,三天前去了我的岛上收税。他说他奉府台大人之命。但据我所知——府台大人根本没下过这个命令。"
周铮的表情变了。
"你说什么?"
"刘承恩假传府台大人的命令,私自去岛上收税。"张归一说,"他收的不是税——是保护费。那些税银,进不了府台大人的口袋,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周铮的手攥紧了。
他跟刘承恩不和——这在崖州港不是秘密。两个人都想往上爬,都想吞对方的地盘。
如果刘承恩真的假传命令、私收税银……
这就是把柄。
"你有证据?"周铮问。
"有。"张归一说,"刘承恩的文书是假的。府台大人的批文根本不存在。但更重要的是——他收了我一百二十两白银的'税',但他没有给我任何收据。这笔钱,去向不明。"
周铮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张归一想象中一样——不是善意的笑,是看到猎物的笑。
"张归一。"周铮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多谢把总夸奖。"
"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张归一说,"你把刘承恩假传命令的事报上去。府台大人知道了,刘承恩就完了。他完了,他的地盘就是你的。"
周铮看着他,眼睛亮了。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张归一说,"是帮我自己。刘承恩倒了,就没人来找我的麻烦了。我的岛,就安全了。"
周铮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张归一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如铁,一只结实有力。
张归一的嘴角翘了一下。
将计就计。
刘承恩想用假命令来压他,他就让周铮去咬刘承恩。
两条狗咬起来,主人就没空来找他的麻烦了。
而他——
可以安安心心回岛上,准备迎接下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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