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扩建完成后的第三天，张归一发现自己出了个问题。
不是营地的问题——营地一切正常。赵奎带人巡逻，孙二负责后勤，李婷管着交易，陈霜霜管着账目。一切都在正轨上。
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开始注意到沈凌薇。
不是那种"注意到一个人"的注意——是那种，目光会不自觉地跟着她走的注意。
沈凌薇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去医馆整理药材。她走路很轻，脚步落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张归一总是能听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扩建营地那天——沈凌薇站在新搭的医馆前面，看着比原来大了三倍的棚子，手里还攥着那个旧药箱，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
也可能是疫病那天——她一个人蹲在病人旁边，一针一针地扎，手稳得像石头，但额头上全是汗。
又或者是那天晚上，他喝了那碗被人动过手脚的水，所有人都怕得往后退，只有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心。
张归一说不清是哪一刻开始的。
但他知道——从那天起，他的眼睛就开始不听话了。
……
这天傍晚，张归一从训练场回来，路过医馆。
医馆的门开着，沈凌薇坐在里面，借着夕阳的光在写药方。她的侧脸被光照得很柔，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很认真的事。
张归一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没进去。
但他也没走。
赵奎从后面走过来，差点撞上他。
"归一哥，你站这干嘛？"
张归一回过神，表情没变："看看医馆的药够不够。"
赵奎往里看了一眼，沈凌薇还在低头写字，没注意到外面。
赵奎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敢笑。
"够的够的，昨天刚清点过。"他压低声音，"归一哥，你是来看药的，还是来看人的？"
张归一看了他一眼。
赵奎立刻闭嘴，转身走了。
但走出去三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归一还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凌薇身上，嘴角有一点他从没见过的弧度。
不是笑。
但比笑更让人意外。
赵奎摇了摇头，走了。
……
当天晚上，营地里办了个小聚会。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营地扩建完成，大家高兴，李婷从仓库里翻出了几坛存了很久的果子酒，说是庆祝一下。
酒不多，每人分了一小碗。
张归一端着碗，坐在营地中央的篝火旁边。
沈凌薇坐在他斜对面，离他大概三步远。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那件素色衣裙，而是一件浅蓝色的短衫，头发也散了下来，没有扎。
张归一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但移开之后，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
李婷坐在他旁边，一直在拨算盘，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张归一和沈凌薇之间来回转。
"归一哥。"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看了沈大夫六次。"
张归一的手顿了一下。
"你数错了。"
"我没数错。"李婷的嘴角翘了起来，"第一次是早上你去训练场，路过医馆的时候。第二次是中午你去仓库拿东西，回来又路过医馆。第三次是下午你从码头回来，站在医馆门口站了一刻钟。第四次是刚才，你端着碗坐下来，第一眼看的就是她。第五次是她笑了一下，你也跟着笑了。第六次——就是现在，你在偷看她。"
张归一放下碗，看着李婷。
"你是做生意的，不是算命的。"
李婷哈哈大笑："我不用算命，我看人比算命准。"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归一哥，你是不是对沈大夫……"
"没有。"张归一打断她，语气很平。
但他的耳朵红了。
李婷看着他的耳朵，笑得更大声了。
"行行行，没有。"她举起碗，"那我敬你一碗——敬你嘴硬。"
张归一没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果子酒很甜，但他觉得有点苦。
不是酒苦。
是心里有个地方，说不清道不明地发紧。
……
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
陈霜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她坐在篝火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但她的眼睛，偶尔会从书页上抬起来，看向张归一。
然后又很快低下头。
张归一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在沈凌薇身上。
但李婷注意到了。
她看了看张归一，又看了看陈霜霜，再看了看沈凌薇，嘴角的笑意味深长。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
"什么有意思？"赵奎凑过来。
"没什么。"李婷收起算盘，"你不懂。"
赵奎一脸懵。
……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沈凌薇站起来，准备回医馆。
她走到张归一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张归一。"
"嗯？"他抬头看她。
沈凌薇的脸在火光下很柔，眼睛很亮。
"谢谢你。"她说，"新医馆……很好。"
张归一看着她，点了点头："应该的。"
沈凌薇笑了一下。
很淡，但很真。
跟上次在疫病时候一样。
但这次，张归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像是冬天里突然喝到一口热水，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沈凌薇走了之后，张归一还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李婷在旁边戳了他一下。
"归一哥，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
张归一回过神，站起来。
"没看什么。"
他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走出去几步，他突然停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方向。
医馆的灯还亮着。
沈凌薇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什么。
张归一看了三秒钟。
然后转过头，大步走了。
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
但赵奎看到了。
赵奎站在篝火旁边，看着张归一的背影，又看了看医馆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
"完了。"他自言自语，"归一哥动心了。"
李婷在旁边笑了一声："动心才好。不动心，怎么成家？"
赵奎看了她一眼："婷姐，你不吃醋？"
李婷拨了一下算盘，表情很淡。
"吃什么醋？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但她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
……
当天夜里，张归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凌薇的脸。
她低头写字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
她说"谢谢你"时候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张归一，你完了。"他对自己说。
但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
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灭了，但医馆的灯还亮着。
沈凌薇还在忙。
而张归一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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