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归一从琼州港回来的那天晚上,营地里没有风。
海面平得像一块镜子,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不是因为天气。天气好得不像话。是因为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营地里总有人在走动——巡逻的、值夜的、在医馆排队等药的。但今晚,整个营地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缩在自己的帐篷里,没人出来。
张归一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这一切,眉头皱了起来。
"赵奎。"
"在。"赵奎从旁边走出来,脸色很不好,"归一哥,出事了。"
"说。"
"今天下午,西边的瞭望哨发现了三条船。"赵奎的声音很低,"不是苏大海的——是官兵的船。红旗,二十多个人。"
张归一的眼睛眯了起来。
刘承恩。
他不是说要十天吗?
这才第五天。
"船现在在哪?"
"在西边海域,离岛大约十海里。没靠近,但也没走。"赵奎说,"瞭望哨的人说,他们在等什么。"
等什么?
张归一转身看向海面。
西边的海面上,确实有三个黑点——三条船,静静停在月光下,像三只蹲在暗处的狼。
"苏大海的人呢?"
"苏大海今天一早带着船队出去了,说是去南边运一批货。岛上只剩下他留的十个人,加上苏霓。"
张归一沉默了两秒。
苏大海不在。苏霓在。
十个海盗,加上营地里的人,总共三百多号。
对二十个官兵——够了。
但他总觉得不对。
刘承恩不是傻子。二十个人就敢来?他上次带了三十个人来,都没敢动手。这次只带二十个人——说明他有后手。
后手是什么?
张归一回到自己的住处,把从琼州港带回来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
路引、商人身份的文书、黄德海的信、还有——从崖州港仓库里偷出来的那卷官员名册。
他把名册重新看了一遍。
周铮——崖州港把总,火铳三十把,兵力三百。
刘承恩——琼州府水师百户,兵力……名册上没写。
但上次他来的时候,带了三十个人。这次只带了二十个。
人少了,说明他把人调走了。
调去哪了?
张归一的手指停在名册上的一个名字上——
"孙都尉,琼州府水师都尉,驻防崖州港,兵力五百。"
孙都尉。
刘承恩的上司。
如果刘承恩把孙都尉的人调过来了……
二十个人只是先锋。后面还有五百人。
张归一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海面上那三个黑点。
暴风雨要来了。
……
当天夜里,张归一把所有人叫到了营地中央。
赵奎、李婷、陈霜霜、苏霓、孙二,还有沈凌薇。
六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说吧。"苏霓第一个开口,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西边那三条船,我看到了。"
"刘承恩的人。"张归一说,"但不只是二十个人。"
他把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五百人?"赵奎的声音在抖,"归一哥,咱们满打满算三百人,还有一半是没打过仗的犯人。五百官兵……怎么打?"
"不打。"张归一说。
所有人看着他。
"不打?"李婷皱眉,"不打怎么办?等他们上岸?"
"不等他们上岸。"张归一说,"我要让他们上不了岸。"
他站起来,走到地上画的营地地图旁边。
"营地西侧是礁石区,退潮的时候会露出一片暗礁。如果我们在暗礁上设陷阱——不是普通的陷阱,是用铁杉木做的尖桩,插在礁石缝里。船一靠上去,船底就会被扎穿。"
"但刘承恩不是傻子。"陈霜霜说,"他上次来过,知道西侧有礁石。他不会从那边靠岸。"
"他不会从西侧靠岸——但他会从南边。"张归一指着地图上的南边,"南边有一个小海湾,水浅,大船进不来,但小船可以。上次苏大海的人就是从那边上来的。"
"你是说——刘承恩会从南边进攻?"苏霓问。
"对。"张归一说,"但我会让他从南边来,却上不了岸。"
他看着苏霓。
"苏霓,你带你爹留下的十个人,加上赵奎的五十个人,在南边海湾设伏。不用跟他们正面打——用火。"
"火?"
"对。海面上没有遮掩,但海湾两侧有密林。你带人在密林里堆干草和湿木头,等他们的船进了海湾,你就点火。烟会灌进海湾,他们看不见路,船就会撞上暗礁。"
苏霓的眼睛亮了。
"好。"
张归一又看向李婷。
"李婷,你把所有的铁器全部集中起来,打成尖刺。不是武器——是钉子。大号的铁钉,撒在海滩上。官兵的鞋都是布鞋,踩上去就废了。"
李婷点头:"明白。"
"陈霜霜。"
"在。"
"你负责后方。所有老弱妇孺全部转移到营地东侧的山洞里。那个山洞我上次扩建的时候留了后门,从后门可以通往岛北边的丛林。万一营地守不住,你带人从后门撤。"
陈霜霜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留在营地。"张归一说,"我要在这里等刘承恩。"
"等他?"赵奎愣了,"归一哥,你要跟他谈?"
"不是谈。"张归一说,"是给他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黄德海的那封信。
"这封信是假的——不,信是真的,但命令是假的。黄德海假传了府台大人的命令。如果刘承恩知道这件事……"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如果刘承恩知道黄德海假传命令,他就会明白——张归一手里有他的把柄。
一个假传命令的百户,和一个知道他假传命令的犯人。
谁更怕?
"但这招只能用一次。"张归一说,"如果刘承恩是个不怕死的——或者说,如果他背后的人不怕死,这招就没用。"
"背后的人?"苏霓问。
"孙都尉。"张归一说,"刘承恩的上司。如果孙都尉要保刘承恩,黄德海的信就不管用了。"
所有人沉默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
沈凌薇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那个药箱,安静地听着所有人的对话。
直到现在,她才开口——
"张归一。"
所有人看向她。
"你受伤了吗?"
张归一愣了一下。
沈凌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没看他的脸——她看的是他的手。
他的右手。
张归一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
但沈凌薇已经看到了——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没愈合。
是在崖州港偷货的时候留下的。
"什么时候的伤?"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不重要。"
"重要。"沈凌薇打开药箱,拿出纱布和伤药,"坐下。"
张归一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清,很静,像一潭深水。但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担心,是心疼。
他没再说什么,坐了下来。
沈凌薇蹲在他面前,仔细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她的手很稳,跟上次给病人扎针一样稳。但张归一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张归一笑了一下。
包扎完之后,沈凌薇站起来,看着他。
"活着回来。"
不是请求。
是命令。
张归一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
当天后半夜,所有人都去准备了。
营地里只剩下张归一一个人。
他站在营地门口,看着海面上那三个黑点。
月光下,那三条船一动不动,像三只闭着眼睛的狼。
但张归一知道——它们没睡。
它们在等。
等天亮。
等潮水。
等一个信号。
张归一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正在从西边聚过来,慢慢遮住了月亮。
暴风雨要来了。
但他不怕。
他从来都不怕暴风雨。
他怕的是——暴风雨来了,他身后的人却不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篝火已经灭了,但医馆的灯还亮着。
沈凌薇还在里面。
她在准备伤药。
为明天准备。
为所有人准备。
张归一看着那盏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面对着海面上的三条船,目光冷得像刀。
"来吧。"他轻声说。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乌云越聚越厚,月亮彻底消失了。
暴风雨前夜,最后的安静。
而张归一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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