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杂役院,是整个青云仙宗最阴冷、最卑贱的地方。
没有规整屋舍,没有温煦灵气,连片的破木房漏风漏雪,常年不见阳光。住在这里的,全是宗门罪人、犯错杂役、被彻底放弃的底层人。
自祭台被废那日起,凌玄便被扔到了这里。
整整半个月。
曾经的天之骄子,活成了整个青云最廉价、最卑微的蝼蚁。
白日天不亮就要起身,踏过没过脚踝的积雪上山劈柴,数百斤木柴必须日落前堆叠整齐。随后挑水扫山,清理整条后山废弃山道,收拾宗门秽杂脏活。
活计繁重,累到脱力是常态。
可他吃的,永远是半碗掺沙的冷粗粮,连一口热汤都捞不到。
伤势从未停歇,断裂的经脉、塌陷的丹田、满身血伤,得不到半点休养,日复一日被苦役拉扯、撕裂,旧伤叠新伤。
不仅如此,欺辱从未间断。
往日被他天赋压得抬不起头的外门、内门弟子,纷纷赶来后山寻乐。
有人故意踹翻他劈好的柴堆,肆意取笑他落魄狼狈的模样。
有人随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嘲讽昔日天骄如今连狗都不如。
还有人专门提着冷水,直接泼在他单薄破旧的衣衫上,看他冻得浑身发抖,以此取乐。
所有人都笃定。
心魔反噬,私修魔功,罪证确凿。
凌玄落得这般下场,纯属活该。
没人记得他三年勤恳苦修,没人记得他待人温和、从无争斗,没人记得他曾是撑起青云未来的绝世天才。
世人只信成功者的光鲜,只踩落难者的狼狈。
凌玄从不辩解,从不反抗,也从不求饶。
他默默承受所有拳脚、所有辱骂、所有折辱。
牙齿咬进肉里,恨意压在心底,任由鲜血在嘴里漫开,任由委屈和不甘疯狂冲刷神魂。
他很清楚。
现在的他,丹田破碎,修为尽废,就是一具残破躯壳。
一旦硬碰硬,只会被活活打死,死得悄无声息,死得一文不值。
他死了,楚苍澜和苏清瑶便永远是风光正大的救命恩人,永远是青云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的冤屈,永世无人得知。
他的血海深仇,永世无人去报。
他绝不允许。
转眼入冬,大雪封山,寒风凛冽刺骨。
今夜风雪尤甚,狂风呼啸席卷整座后山,鹅毛大雪漫天狂落,压断枯枝,冻硬土地。
破旧木屋四面漏风,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屋内温度低得吓人。
凌玄蜷缩在冰冷单薄的木板上,身上衣衫破烂不堪,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躯体僵硬发紫。
连日饥饿、严寒、重伤、劳累,彻底掏空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身体早已撑到极限。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撕裂般的剧痛,五脏六腑仿佛冻成冰块,经脉伤口隐隐崩裂,细微的血丝不断从嘴角渗出。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风声越来越远。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好累……好冷……好痛……
意识渐渐涣散,无尽黑暗笼罩而来。
或许,就这样死了,也就解脱了。
不用再受辱,不用再受苦,不用日日看着仇人风光、自己苟延残喘。
可下一瞬,无数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筑基祭台!
楚苍澜阴冷贪婪的嘴脸!
苏清瑶冷漠绝情的眼神!
两人联手,生生剥离他的道胎,粉碎他的修为,碾碎他的前程!
那是他十五年与生俱来的天命根基!
那是他赤诚相待换来的最终结局!
不甘!
滔天不甘席卷神魂,死死拽住他即将消散的意识。
凭什么?!
凭什么我勤恳修行、真心待人,却落得身败名裂、废躯等死?
凭什么他们阴险狡诈、背信弃义,却能窃取机缘、登顶风光?
凭什么善恶无报、黑白颠倒?
浓烈的执念,濒临死亡的极致恨意,狠狠刺激着他残破的身躯。
就在神魂即将彻底熄灭的一瞬间——
嗡!
他丹田最深处,一点残存的金色碎光骤然震颤、迸发!
那是当初道胎被强行剥离时,遗留在他血肉神魂之中的最后一缕本源残片。
半月沉寂,无人察觉。
此刻在生死绝境之中,彻底苏醒!
万丈金光自神魂深处炸开,一本古朴苍茫、布满轮回细纹的金色书卷,缓缓悬浮在他识海之中。
书页轻展,万古沧桑的气息瞬间包裹他残破的身躯。
轮回天书!
伴随先天轮回道胎而生,沉寂万古,不入凡俗,只在宿主生死寂灭之际,解封显世!
温暖、纯粹、磅礴的力量,顺着神魂流淌全身。
冻僵的四肢瞬间回暖。
撕裂断裂的经脉被金光一点点抚平、修复。
渗血的伤口快速止血、结痂。
濒临熄灭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复苏!
同时,一行古老道纹缓缓显化在凌玄识海:
回溯光阴,补残躯,演万法,定轮回。
第一层力量,彻底解锁!
凌玄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漆黑瞳孔之中,亮起沉寂许久的璀璨微光。
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多出一股无法想象的神秘力量。
可以回溯短暂光阴,看清过往细节。
可以推演功法破绽,解析世间修行。
可以滋养残破肉身,缓慢重塑根基。
绝望死局之中,老天硬生生给他劈开了一条生路!
风雪依旧肆虐木屋,寒意依旧侵骨,可凌玄的心底,早已燃起不灭之火。
他缓缓抬起冻得僵硬的手掌,五指一点点收紧。
掌心虽无灵力,却握着重生之机,握着万古机缘,握着未来翻盘的全部希望。
楚苍澜,苏清瑶。
你们以为废我道胎,断我仙途,我便永世不得翻身?
你们以为将我踩入泥底、受尽折辱,我便只能腐烂尘埃?
你们错了。
今日寒夜绝境,天书出世。
我苟活一日,便蛰伏一日。
我隐忍一世,便翻盘一世。
你们夺我道胎,我必亲手取回!
你们毁我名声,我必当众昭雪!
你们断我仙途,我必踏碎你们所有风光!
从今往后。
世间再无赤诚天真的青云天骄凌玄。
只有忍辱负重、藏锋蛰伏、携万古天书归来的复仇者。
长夜漫漫,风雪萧萧。
少年卧于破败寒屋,眼底死寂散尽,只剩深沉如渊的冰冷恨意。
他的蛰伏,自此开始。
他的逆途,从此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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