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饥饿感和肠胃蠕动声唤醒的。...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小阁楼里响起,先是咕噜一声,接着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胃里召开紧急会议,叽里咕噜吵成一团。我睁着眼睛,盯着斜顶天窗外那一小块灰蓝色夜色,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住进了四个女生的别墅,也不是爸妈已经不在了,而是非常现实的两个字。
吃饭。
人活着果然不能太文艺。再大的悲伤,到了饭点也要给胃让路。
我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像被泥头车撞过酸痛难忍。白天搬家具的时候,我还很有骨气地给自己打气,大丈夫顶天立地,钱能省就省,扛几个柜子算什么。现在我只想穿越回几个小时前,狠狠给那个自立的自己一巴掌。
你省的是搬运费吗?
你省的是命啊。
阁楼的暖黄色灯光亮起来,照在二手书桌、简易衣柜和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行李箱上。这个房间不像卧室,更像一个刚被命运临时安排出来的仓库。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窗外能看见大学城的灯光,一片一片铺在夜里,像某种对穷学生施舍的温柔。
我摸出静姐临走前塞给我的旧手机看了一眼。
晚上八点四十七。
对,我现在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有。车祸里原来的手机碎得比我的人生规划还彻底,这部旧机只能先连别墅无线网过渡。它此刻非常贴心地提醒我:我来到女寝别墅的第一天,已经睡过了晚饭时间。
我扶着楼梯往下走,刚到三楼转角,整个人就僵住了。
因为三楼走廊尽头,站着林江。
她换了一件浅色居家长裙,黑色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抱着一本书。走廊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皮肤很白,眼神清冷,活像一位神话中的月光女神。她看见我,没说话,只把视线从我的脸移到我的脚,再移回我的脸。
我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穿着拖鞋,T恤皱得像刚从洗衣机里被甩出来,一半还夹在裤子里。
第一次与冰山美女夜间偶遇,我的造型像一块被命运遗弃的抹布。
“呃,晚上好。”我尴尬地举了一下手。
林江看了我一秒,淡淡说:“三楼是女生区域。”
“我知道,我只是路过,去一楼找点吃的。”
“楼梯在这里,你不算违规。”她翻了一页书,语气像在审判一个犯罪未遂的犯人,“但请你以后下楼前先整理一下仪容。”
“……好。”
她侧身让开,态度礼貌到没有一丝毛病,也冷淡到让我很想把自己塞回阁楼。
我继续往下走。到了二楼,又差点迎面撞上王赛楠。
她刚运动回来,额头上还有汗,白色运动背心外面搭着宽松外套,脖子上挂着毛巾。她一看见我,就皱眉:“你睡醒了?”
“嗯。”
“搬点家具能睡成这样,你体能也太弱鸡了。”她上下扫了我一眼,语气就像是家长数落小学生,“明天开始跟我晨走。”
我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不用了吧,我还是伤员。”
“伤员更要康复训练。”
“医生也没让我晨走啊。”
“你哥研究所的医生?”王赛楠哼了一声,“他们能把你从植物人边缘救回来,不代表他们懂怎么让一个男大学生看起来不那么虚。”
这句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强得离谱。
我决定暂时不和她争辩。人在屋檐下,不但要低头,还要学会在强势运动系美女面前战略性装死。
下到一楼,客厅灯亮着。
钱嘻嘻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孙韶坐在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粉色抱枕,正小口喝牛奶。两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看我。
钱嘻嘻先开口:“哟,危险动物出笼了?”
我扶着楼梯扶手,虚弱地说:“危险动物现在只想觅食。”
孙韶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抿住嘴,像是觉得这样不太礼貌。她小声说:“厨房里还有一点粥,是我晚上多煮的。你如果不嫌弃,可以热一下。”
我顿时感动得差点原地认亲。
这个世界还是有好人的。
“谢谢,谢谢,孙韶同学你简直是救苦救难的……”
“停。”钱嘻嘻用笔敲了敲桌面,“感谢可以稍后发表,现在先处理正事。”
我看向她面前的笔记本屏幕。
文档标题赫然写着:
《女寝临时男住客管理办法(试行)》
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效率这么高的吗?”
“当然。”钱嘻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为了保障我们四名合法租客的人身安全、隐私安全、精神健康,以及冰箱里白桃味酸奶的财产安全,制定必要规则非常合理。”
“酸奶的财产安全也算?”
“当然算。”她一本正经,“昨天王赛楠喝了我一瓶酸奶,她已经被我记账了。你这个新来的,更要从第一天开始防范。”
二楼传来王赛楠的声音:“那瓶酸奶是你自己放在公共层的。”
钱嘻嘻头也不抬:“公共层不代表公共财产。”
我沉默了。
这栋别墅比我想象中危险。不是因为我一个男生住进来危险,而是她们已经拥有非常成熟的内部司法体系。
林江也从楼上走了下来,坐到单人沙发旁边。她没有参与争论,只把手里的书放在膝上,平静地看向电脑屏幕。
王赛楠擦着头发走到客厅,往沙发背上一靠:“念吧。”
钱嘻嘻清了清嗓子,仪式感十足。
“第一条,吴翰笙暂住期限为两个月,自今日起计算。两个月后如未找到新住处,须主动搬离;如因特殊情况需要延期,须经四名租客一致同意。”
我举手:“如果有三票同意,一票反对呢?”
“那就是不同意。”钱嘻嘻微笑。
民主在这里死得很安详。
“第二条,吴翰笙居住区域限定为顶层阁楼及一楼公共区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二楼、三楼任意房间及走廊停留区。”
“楼梯呢?”
林江说:“楼梯用于通行,不用于发呆。”
“明白。”
“第三条,公共厨房、客厅、餐厅、洗衣区可按规定使用。使用后必须恢复原状,如造成污损,按市场价赔偿。”
“这个合理。”我点头。
“第四条,女生使用二楼浴室期间,吴翰笙不得离开阁楼或一楼指定区域。若有紧急情况,应在群内说明,由在场人员确认后再行动。”
我愣了一下:“群?”
钱嘻嘻晃了晃手机:“刚建的,群名叫危险动物观察小组。”
我:“……”
这已经不是管理办法,这是动物园饲养记录。
孙韶小声补充:“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好,但是嘻嘻说比较醒目。”
“孙韶同学,你的善良我记住了。”
钱嘻嘻继续念:“第五条,严禁携带陌生人员进入别墅;严禁在别墅内饮酒、吸烟、大声喧哗;严禁深夜在公共区域裸奔、俯卧撑、仰卧起坐、鬼哭狼嚎,以及任何会让人误会的奇怪行为。”
我忍不住说:“前面都懂,后面那几个是谁提的?”
王赛楠很自然地举手:“我提的。男生宿舍经常这样。”
“你为什么会知道男生宿舍经常这样?”
“体育系有集训楼。”
好吧,经验丰富,无法反驳。
“第六条,吴翰笙必须分担公共卫生,暂定每周负责一楼客厅、楼梯和厨房垃圾。水电燃气等公共支出按人头计算,但考虑其经济困难,前三个月可以缓交,缓交部分不得赖账。”
听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钱嘻嘻嘴上凶,条款却没把我往死里逼。她甚至把我最难启齿的钱的问题写得很轻,像是在顺手给我留台阶。
我低声说:“公摊费用我会尽量按时交。”
“尽量不行。”林江抬眼,“要有计划。”
我点点头:“我明天就去找兼职。”
“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孙韶立刻看向我,“兼职不要太累。”
王赛楠说:“脑子累点可以,身体先别透支。”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有点像关心。我刚想感动,下一秒她又补了一句:“你现在的体能,去搬砖可能会被砖投诉。”
我收回感动。
钱嘻嘻敲敲桌面:“第七条,别墅内发生任何突发事件,吴翰笙作为唯一男性住客,应在确保自身安全前提下提供必要帮助。”
“我可以问问必要帮助包括什么吗?”
“比如搬水、换灯泡、抓蟑螂、修路由器。”
“你这叫男性住客吗?你这叫综合维修包。”
“有意见?”
“没有,我热爱劳动。”
“第八条,吴翰笙不得以任何形式偷看、偷拍、偷听、散布本别墅内女生隐私。”
“这个我绝对遵守。”
“第九条,如违反上述条款,视情节轻重,给予口头警告、加倍卫生、取消一楼活动权、提前搬离等处罚。”
我问:“取消一楼活动权是什么意思?”
钱嘻嘻微笑:“就是你只能待在阁楼。”
“那我吃饭呢?”
“外卖吊上去。”
“你们这里还提供中世纪城堡囚禁服务?”
“可以开发。”
“第十条。”钱嘻嘻拖长声音,笑得十分灿烂,“本办法解释权归四名女生共同所有,并可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补充。”
我看着最后一条,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万恶之源。
前九条只是刀,第十条是刀柄,握在她们手里。
“签字吧。”钱嘻嘻把平板推过来。
我低头看着电子签名栏,感觉自己不像在租房,像在签卖身契。
可我能不签吗?
不能。
我现在兜里连一百块现金都没有,银行卡余额比我的尊严还轻。哥哥嫂子已经帮我太多,我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至于眼前这四位大小姐,虽然嘴上把我当狼防,但至少真的让我住下了。
人在贫穷的时候,最先学会的技能就是识时务。
我拿起触控笔,端端正正签下“吴翰笙”三个字。
钱嘻嘻把文档保存,满意地点头:“很好,欢迎加入危险动物观察小组。”
“能不能换个欢迎词?”
“可以,欢迎入住本别墅临时隔离区。”
“还是第一个吧。”
签完字后,孙韶带我去厨房热粥。粥是瘦肉青菜粥,里面放了切得很细的姜丝,味道很淡,却很暖。我捧着碗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喝下去,胃里终于舒服了些。
孙韶站在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的头还会痛吗?”
我愣了一下。
“不怎么痛,就是有时候昏昏沉沉。”
“那你不要熬夜。”她认真说,“脑外伤恢复期最怕睡眠不足。还有,如果你觉得恶心、视线模糊、突然头痛,一定要马上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
“嗯。”她耳朵微红,“我是护理系的,虽然还没有正式实习,但是基本判断还是能做一点。”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害羞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柔软了一下。
这栋别墅也许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
当然,这个念头只维持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因为王赛楠真的来敲我门了。
“吴翰笙,起床晨走。”
我把被子蒙住头,假装自己已经去世。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王赛楠冷静的声音:“你如果不起,我就让钱嘻嘻把第十条补成每周三次体能康复训练。”
我猛地坐起来。
三分钟后,我穿着皱巴巴的运动裤,跟在王赛楠身后下楼。
所谓晨走,听起来很温柔,实际上等于慢跑前的热身。别墅区建在大学城边缘的缓坡上,清晨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味,远处还能看见山影和城市高架。王赛楠步子很稳,我跟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喘。
她回头看我:“你真的是刚考完高考的人吗?怎么像刚考完养老资格证?”
“谢谢,你的比喻让我更想活了。”
“别贫,调整呼吸。”
我照着她说的做。奇怪的是,跑到第十五分钟时,身体明明还很疲惫,脑子里那种昏沉感却像被风吹开了一点。
树叶晃动的频率、路灯之间的距离、坡道的倾斜角度、她鞋底落地的节奏,竟然都变得格外清楚。
我甚至能判断出,她每一步大概比我长二十多厘米。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会注意这种东西?
“发什么呆?”王赛楠停下脚步。
我喘着气:“没有,就是觉得你步频挺稳定的。”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有点意外:“看得出来?”
“猜的。”
我赶紧把话堵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本能地觉得,这种奇怪的清晰感暂时不要乱说。
回到别墅后,我洗了个战斗澡,换好衣服出门找兼职。
大学城白天和晚上完全不一样。白天的它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早餐摊冒着热气,电动车从路边滑过,远处南方国际大学的校门在阳光下闪得很高调,而我即将入学的闽州理工学院则朴素得像隔壁邻居家的孩子。
一个贵气,一个实用。
很符合我和四位大小姐目前的阶级差距。
我在大学城转了一上午,最后在数码广场二楼找到一家叫海岚智选的电脑配件店。老板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像那种会把进货价记到小数点后三位的人。他听说我会装系统、会简单维修、还能晚班,立刻把我留下试工。
“现在学生都用笔记本和平板,真正会拆机的不多。”陈老板推给我一台蓝屏的旧电脑,“你先看看这个。”
我坐下来,原本还有点紧张。
可手碰到键盘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蓝屏代码、硬盘声、散热口的灰尘、系统启动顺序,一条条信息像被自动排好队。以前我也懂一点电脑,但只是普通爱好者水平,绝对没有这么清楚。
十分钟后,我把机器重启起来,顺手清掉里面乱七八糟的启动项。
陈老板扶了扶眼镜:“你以前在哪里干过?”
“没有,就自己瞎折腾。”
“瞎折腾能折腾成这样?”他半信半疑,又拿来一台打印机和一个路由器。
我忙到下午三点,居然一口气解决了六个小问题。陈老板当场拍板,晚班兼职,每小时二十五,周末另算提成。
二十五块。
换成以前,我可能还会嫌少。但现在这几个字对我来说,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小金条。
我从数码店出来时,心情难得轻快了一点。虽然人生已经被车祸撞得稀巴烂,但至少我还能自己赚饭钱。这个认知对我来说,比住进四个美女合租别墅更重要。
结果刚走到校门口,一个男生从后面拍了我肩膀。
“吴翰笙?”
我回头,看见一个长得颇精神的男生,背着双肩包,笑得像刚抽中免费奶茶。
“我是高翔,咱俩一个专业。辅导员群里见过你名字。”他自来熟地勾住我肩膀,“你可算出现了,兄弟,你知道吗?班里都在传你开学前出了大事故,差点变成医学奇迹。”
“你这个表达方式听起来不像关心,像在给我上香。”
“别介意,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高翔嘿嘿一笑,“周日有空没?”
我警惕地看他:“干嘛?”
“联谊。”
我转身就走。
高翔一把把我拽回来:“别急啊!不是普通联谊,是大学城新生破冰活动,南大那边也来人。地点海岚湾,海边栈道、旧码头、文创街,还有定向游戏。你想想,海风,青春,美女,命运的相遇。”
“我周日要补觉。”
“你才十八岁,补什么觉?睡眠是老年人的娱乐。”
“我还是伤员。”
“所以更要接受青春的治疗。”
我正想拒绝,他忽然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南大女生那边有一个红头发的,特别漂亮,叫钱什么来着,钱嘻嘻?”
我脚步一顿。
高翔眼睛亮了:“你认识?”
我脑子里瞬间浮现钱嘻嘻坐在沙发上念管理办法的样子。
认识。
太认识了。
我刚想说不去,旧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危险动物观察小组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钱嘻嘻:@吴翰笙 周日海岚湾活动,你最好别去。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忽然觉得人类有时候就是很奇怪。
别人求我去,我不一定去。
但她叫我别去,我就有点想去了。
高翔凑过来看:“哟,有情况啊?”
我把手机按灭,面无表情地说:“周日几点集合?”
高翔一拍大腿:“兄弟,青春欢迎你!”
我看着远处南方国际大学闪亮亮的大门,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钱嘻嘻那句最好别去,心里忽然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一向挺准。
尤其是在预感到我即将倒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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