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半,我站在闽州理工学院东门口,手里捧着一杯豆浆,揣着一个大肉包,心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我的身体和大脑都指引我回阁楼继续睡觉,经过王赛楠连续两天所谓“温和康复训练”的摧残之后,我现在看到坡道都感觉两腿发颤。另一方面,高翔这个人显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他从六点五十分开始就给我发消息,激动得仿佛不是来联谊,而是去接亲。
高翔:起了没?
高翔:兄弟,青春不等人。
高翔:你再不起,我就去女寝别墅楼下喊你。
高翔:我真知道地址,别怀疑。
最后这句话把我吓醒了。
我倒不是怕他喊我,我是怕钱嘻嘻她们知道我把别墅地址泄露给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男同学。按照《女寝临时男住客管理办法》的第十条,她们完全可以现场补充一条“禁止吴翰笙结交可疑男同学”,然后把我连人带被子扔回大学城。
所以我只好火急火燎地赶往活动地点。
校门口已经停了两辆活动大巴,车身上贴着“闽州大学城新生海岚湾定向交流活动”的横幅。横幅做得挺青春,蓝白配色,白鹭和浪花相得益彰,阳光沙滩青春洋溢,一看就很适合拍朋友圈。
当然,我这种穷学生对朋友圈的理解比较朴素:要么给美女点赞,要么给富哥捧臭脚,像我这种普通人,就不要占用公共资源了。
“吴翰笙!”
高翔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号码贴和两个签筒,笑得非常灿烂。
我看到签筒和他的一脸坏笑,心里咯噔一下。
“你拿那东西干什么?”
“抽签分组啊。”高翔理所当然,“定向活动当然要男女混编,才能增进两校友谊。你放心,我是本次活动的学生志愿者,流程我熟,等会包给你安排个好妹妹。”
“你越是这样说,我才真是越不放心,兄弟啊你不要搞我。”
他把一张号码贴啪地贴在我胸口,上面写着“17”。
“好数字。”高翔说,“十七岁雨季。”
“我十八。”
“那你就是十八岁花季少男。”
我正准备反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冷哼。
我回头。
钱嘻嘻站在南大那边的人群里,红色长发扎成高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外套,背着小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小辣椒一样亮眼。她身边还有几个同校女生,正凑在一起聊天。她显然也看见了我,脸上表情瞬间变得非常微妙。
那表情我大概理解了:我不是叫你别来了吗?
我端着豆浆,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礼节性地笑一笑。
她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到一边。
很好,敌方拒绝交流。
高翔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激动地压低声音:“兄弟,这个妹妹可以啊!这就是钱嘻嘻对吧,比报名表上还靓诶,而且你们果然认识!”
“认识是认识,但不太熟。”
“不太熟她昨天为什么在群里提醒你别来?”
我震惊地看着他:“我靠!你怎么知道?”
高翔满脸无辜:“你昨天截图给我看了啊。”
“我什么时候截图给你看了?”
“你没给吗?”他摸摸下巴,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那可能是你手机屏幕太亮,我站在旁边看到了。”
我忽然意识到,民俗研究社暂时还没见影子,身边已经出现了一个比民俗传说更可怕的东西:八卦心过强且视力贼好的损友。
八点整,两校学生陆续上车。活动主办方安排的活动相当到位,大家先坐大巴到海岚湾游客中心,再分组完成若干定向任务,最后在旧码头集合拍照。听起来就是普通大学生活动,健康、阳光、积极向上,感觉上保障人员也比较到位。
直到高翔把签筒递到我面前,我忽然感到这个好兄弟好像有点误会我和钱嘻嘻的关系?
“来,抽一个。”
我眯起眼:“你不会动手脚吧?”
“兄弟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那你先让我看看签筒。”
“哇兄弟你这样我会伤心的。”高翔露出一脸痛心疾首的活宝表情。
我盯着他,摸摸伸出手示意。
高翔叹气,把签筒递给我:“看吧看吧,正经签筒,绝无机关,童叟无欺。”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果然没看出什么机关。里面都是折好的小纸卷,每个纸卷外观一样。于是我随手抽了一张,打开察看号码。
17。
我胸口贴着17,纸上也是17。
“这个数字有什么含义?”我其实还不了解规则。
“这就是命运女神对你的垂青啦兄弟。”高翔一本正经,“男生抽自己的,女生也抽,抽到同号就组队。你现在抽的是爱神的邀请函。”
“你这个话术,听起来很像诈骗。”
“不要在青春面前这么现实。”
南大女生那边也开始抽签。钱嘻嘻原本抱着胳膊,一脸“我只是来陪同学”的表情,轮到她时随手抽了一张。她打开纸条,只看了一眼,然后摊开向高翔示意。
高翔在我旁边发出一声非常克制但非常欠揍的“哇哦”。
我看着钱嘻嘻举起的纸条。
17。
我沉默了。
钱嘻嘻也沉默了,她也看到了我的签。
高翔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迎接丘比特向你射出的箭吧。”
“靠!一定是你小子搞鬼!你确定没动手脚?”
“我以我高翔的人格担保。”
“那我更不放心了。”
钱嘻嘻走过来,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也不是好巧,而是低声咬牙:“你故意的?”
“我要是有这种本事,昨天就把自己抽成百万富翁了。”
“那就是你朋友故意的。”
高翔立刻退后半步,露出无辜笑容:“同学,活动流程公平公开,我只是志愿者,我以我的人格保证好不好。”
钱嘻嘻的大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我不信。
当然我也不信。
但签已经抽完,活动队伍已经开始出发。钱嘻嘻显然不想在这种时刻为了点小事让大伙扫兴,于是她只能把纸条塞进包里,气呼呼地捥了我我一眼:“你最好安分点。”
“我现在归《管理办法》约束,安分得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绵羊。”
“那就保持。”
海岚湾离大学城不算远,大巴从高架下来后,沿着海边公路开了十几分钟。窗外先是新区高楼,接着是成片低矮的红砖厝和骑楼街,最后海风猛地钻进车窗缝里,带着一点咸湿味。
钱嘻嘻坐在靠窗位置,我坐过道。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只顾着低头刷手机。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睫毛上,她偶尔皱一下鼻子,像是被海风吹得发痒。
我本来想说两句缓和气氛,但想了想又选择闭嘴。
女寝第一生存守则:当女生明显不想理你的时候,不要把自己的存在感刷成广告弹窗。
到了海岚湾游客中心,主办方给每组发了一张任务卡。任务很简单:去三处地点打卡,分别是榕树广场、旧仓街、海堤观景台。每处要完成一个小题,拍照上传到活动群,最后按积分换午餐券。
活动正式开始前,主办方还安排了一段非常官方的开场讲话。大意是两校同在闽州大学城,应该加强交流、互相学习、共同成长。我站在人群后面,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午餐券到底能不能换鱼丸汤。
海岚湾游客中心旁边就是一条小吃街,这个点早摊还没完全收,鱼丸、锅边、花生汤的香味一路飘过来。高翔站在另一组,隔着人群对我挤眉弄眼,嘴型十分夸张地说“加油”。我回了他一个“你等死”的眼神。
钱嘻嘻看见我们俩隔空交流,冷笑一声:“你朋友看起来很不靠谱。”
“请你把‘看起来’去掉。”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凑一块?”
我认真想了想:“可能因为刚开学,我还没来得及筛选朋友。”
钱嘻嘻终于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脸上原本的防备淡了点,像阳光落在海面上,明明只亮一下,却让人很难假装没看见。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欣赏,她又把表情收回去,低头研究任务卡:“先说好,活动结束以后,你不要在别墅里乱讲今天的事。”
“今天什么事?”
“抽到一组。”
“哦,我以为你指的是,你主动跟我说了超过十句话这件事。”
“吴翰笙。”钱嘻嘻显然发窘了,很少能看到
“我闭嘴。”
我马上闭嘴,毕竟很惜命。
她满意地点头,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她做事很快,路线、打卡顺序、预计时间,不到一分钟就排好了。我看着她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她会成为别墅里的发言人。
钱嘻嘻不是单纯活泼。她只是把聪明藏在热闹下面,平时看起来像小恶魔,一旦认真起来,反而很会抓重点。
当然,这不影响她继续把我当危险动物。
“看什么?”她忽然抬眼。
“看路线。”
“你眼睛在我脸上。”
“那是因为路线从你手机屏幕反光到你脸上了。”
钱嘻嘻盯着我看了两秒,评价道:“你这个人求生欲挺强,就是找借口的水平不行。”
我诚恳地点头:“刚入住,还在适应贵寝的高压环境。”
钱嘻嘻看完任务卡,冷静地说:“我们分头行动。”
“组队活动能分头?”
“你去榕树广场,我去旧仓街,最后观景台汇合。”
“拜托,主办方要求任务完成后必须同框拍照的好不好!”
我把任务卡翻转到背面,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每组成员须共同完成任务,打卡照片需同时出现。
钱嘻嘻:“……”
看到钱嘻嘻吃瘪的表情,我心里暗爽:“看来是命运不允许我们分头。”
“你再笑,我就把你踢进海里。”
第一个打卡点在榕树广场。广场边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无数气根垂下来,远看就像一把绿色巨伞。这一部分的任务是根据旁边石碑上的地方志摘录,找出一句和“海商祈风”有关的文字,并拍照提交。
钱嘻嘻拿着手机开始搜索,我则站在石碑前默读。
石碑上的字不算多,但都是繁体字,并且文言文也颇为晦涩难懂。按理说我应该看得很慢,可奇怪的是,我竟然能一目十行地迅速“扫描,那些字像自动排版进我脑子里一般。我甚至能清楚记住第三行第二个逗号后面写的是“舟人候潮,祈风于榕阴”。
“找到了!”我信心满满。
钱嘻嘻抬头,有点吃惊:“这么快?”
我指给她看。
她凑过来,眼睛亮了一下:“看不出来,你古文功底还可以啊。”
“一般,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属于是。”
“夸你胖你还喘上了是吧。”她拍了照片上传,然后翻转摄像头给我也拍了一张。
我警惕:“拍我干嘛?”
“留个影像资料呀,怎么你还害羞?”钱嘻嘻看起来挺开心。
“我怎么觉得你拍得像失踪人口登记照?”
她看了一眼照片,直接笑出声了:“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二啊,确实像。”
“喂,那你还不删掉。”
“不删,留作观察档案。”
就这样打打闹闹了一阵,我的心情松快了很多。
第二个点在旧仓街。那是一片由旧仓库改造的文创街区,红砖墙、木窗、铁皮屋顶,墙上还有很多涂鸦。空气里混着鱼丸汤、咖啡和海风的味道,游人如织,是外地游客必来的网红打卡点。
这一关的任务是在三家店里找到印着同一个海浪符号的明信片,并拼出背后的线索。钱嘻嘻应付起这种任务来简直如鱼得水,凭着娇俏的面容,她和店员说话三两句就能套出提示,笑起来甜得像能打折。
我跟在旁边,负责拎水、看路、被她指挥。
“左边那家。”钱嘻嘻努了努嘴。
“为什么?”
“店员刚刚看我们任务卡的时候眼神飘了。”
“我靠,这你都能看出来?”
“不要怀疑女人的直觉。”钱嘻嘻得意地扬了一下下巴,“看人可比看石碑简单多啦。”
我们很快找齐三张明信片,拼出一句“潮满旧堤,风起灯塔”。第三个地点显然在海堤观景台。
我原本以为这一天会在这种嘻嘻哈哈的轻松气氛里过去。
直到我们在旧仓街拐角遇见了三个做直播的青年。
他们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每人染着夸张的发色,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高个手里拿着运动相机和补光灯,旁边还支着一个金属三脚架。三个人原本在拍短视频,见钱嘻嘻走过来,穿花衬衫的青年眼睛一亮,横跨一步挡在我们面前。
“美女,拍个互动视频呗?我们账号几十万粉,给你涨涨人气。”花衬衫挑动着眉毛,看起来十分轻佻
钱嘻嘻冷着脸退后半步:“不好意思,我不需要。”
“别这么冷淡嘛,就一个小游戏。”花衬衫笑着靠近,明显超过了陌生人相处的安全距离“美女你是大学生吧?南大的?你这发色很上镜啊。”
我往前一步,挡在站到钱嘻嘻的身前:“她说不拍,你听不懂吗?”
花衬衫这才看见我似的,不屑地白了我一眼:“你tm谁啊?轮到你决定了吗?”
“我是她同学,你嘴巴放干净点。”
“同学就边上待着。”另一个戴耳钉的青年伸手来推我,“小舔狗别影响我们拍摄。”
混蛋骂的也太难听了!但我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跟他硬碰。
不是我怂,是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王赛楠说得对,我这体能别说跟三个社会青年动手,估计连一对一我都搞不定。
但退一步不等于让步。
我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对着几个小青年,尽量用平稳语气说:“这里是公开景区,你们未经未经同意他人同意就拍摄上传,会涉及肖像权和隐私问题。你们这些做直播卫生的,更应该懂这个。”
花衬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还给你爹来普法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懂。
我只是昨晚为了研究《管理办法》第八条,顺手搜了一些肖像权案例。没想到第一次应用不是保护四位大小姐隐私,而是保护钱嘻嘻免于被流氓主播骚扰。
这世界真会开玩笑。
钱嘻嘻也不愿生事端,扯了下我的衣服低声说:“走。”
我点头,打算和她一起往旁边绕开。
可是那三个人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耳钉青年突然伸手去抓钱嘻嘻的包带,想把她拽回来。钱嘻嘻吓了一跳,侧身躲开,但包带还是被对方扯住。
她脸色一下白了:“放手!”
事到如今,我再弱鸡也无法独善其身了,果然是红颜祸水啊!
我伸手抓住耳钉青年的手腕:“我警告你,我只能报警了,你们不要太过分!”
“报警?”耳钉青年嗤笑,“别幽默了,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不知道,也没兴趣。”
“挺横啊。”
他猛地甩手,我被带得踉跄了一下。花衬衫趁机把镜头怼过来,嘴里还在说:“来来来,拍点真实反应,大学生情侣吵架现场。”
钱嘻嘻眼里已经有了怒意:“你们有病吧!吴翰笙,我们快走!”
周围有人看过来,但大多数只是远远围观。短视频时代最大的荒诞,就是有时候镜头像武器,围观者像背景板,而真正需要帮忙的人反而会被困在画面中间。
我忽然很烦。
不是害怕,是烦。
烦他们嬉皮笑脸地把别人的拒绝当素材,烦我的身体到现在仍然虚得不争气,以致于没有还手反击的能力,只能打嘴炮。
我再次把钱嘻嘻拉到身后,盯着花衬衫:“最后说一次,删掉刚才拍到她的画面,我们既往不咎。”
花衬衫收起笑:“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完,一把推在我肩膀上。
我后退半步,肩膀撞到红砖墙,疼得吸了一口气。钱嘻嘻在我身后抓住我的衣角,声音发紧:“吴翰笙,算了算了,我们去找人。”
我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这事怕是没办法善了。
这时候耳钉青年已经绕到旁边,拦住了去路。
第三个人一直没说话,此时却慢悠悠地把金属三脚架收了起来。那东西原本是拍摄器材,收起来以后却像一根细长的金属棍。
我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突然又出现那种奇怪的清晰感。
他的右肩先动,手腕后压,重心偏左。
他看起来是要出手攻击,第一下肯定不会打钱嘻嘻,因为她在我身后;也不会打我的腿,因为距离不够。
他会打我的头或肩。
这个判断出现得太快,快到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替我算好了。
“吴翰笙!小心!”钱嘻嘻尖叫出声。
我抬头。
金属三脚架已经带着风声砸下来。
那一刻,我明明看清了它的轨迹,身体却慢了半拍。刚康复的肌肉像生锈的机器,根本跟不上脑子的判断。
我只来得及把钱嘻嘻往旁边推开。
下一秒,那根冰冷的金属杆,朝着我的后脑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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