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渊没有睡。
他坐在草铺上，把右臂的暗金纹路反复看了十几遍。纹路确实被黑曜石坠子的力量压住了，没有再朝肩膀以上蔓延，但每一道纹路都比白天深了一个色号——从浅金变成了暗铜色，像一层金属薄片正在从他皮肤下面缓慢长出来。他用左手指尖摸了摸那些纹路，触感坚硬光滑，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和他手臂其他地方温热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屈肘、伸腕、握拳、张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轻微的滞涩感，像关节之间多了一层薄薄的硬膜。但力量感是充沛的。三渊碎片比四渊碎片给他的增幅明显大了一截，右手的握力至少翻了一倍，指尖触碰任何物体时都能感知到极其细微的热量变化。他甚至能隔着帐篷布"感觉"到外面火堆的余烬温度——暗金色神性把热感知的范围扩大到了身周三丈之内。
"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没有回答。墟从镜渊那晚沉睡之后一直没有醒来。沈渊不知道祂是在积蓄力量还是在碎片被吞的过程里被动地吸收着什么。但这段时间以来，墟的意识缺席反倒让沈渊能更专注地处理眼前的信息——碎片中的记忆碎片，他一个人消化了。
第三渊碎片给他的记忆画面比第四渊的更有价值。那场燃烧平原上的战争，那位穿暗红长袍的巨人——墟的真实形象——被围攻之后，胸口被挖空。挖他的人出现在记忆的最后一帧，背影偏瘦，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线，像是长期用右手握持重物导致的身体倾斜。沈渊把这个轮廓和云破天百年前站在渊口的背影反复对比了十几遍，越比越觉得重合度高。但他还需要更多证据。他不打算现在就下结论。
第二天一早，沈渊在营地外围的水渠边洗脸时，刘三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卷灰白色的信帛。"沈默！有人给你的信！我刚去尘渊驿站领物资，驿站管事说有个穿黑衣服的姑娘留下了这个，指明给三队的沈默。"
沈渊接过信帛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黑衣服的姑娘。洛九。他展开信帛，上面的字迹潦草歪斜，像是用半截烧过的木炭在布料上随手划出来的。字只有一行："第二渊的东西不是我拿的。信不信随你。往西走，有人等你。"
沈渊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信帛叠好收进怀里。他站起来，用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迹，转头对刘三说："我出去一趟。傍晚回来。"
"又出去？"刘三挠了挠头，"老大说你昨天出去回来之后脸色都不对了，要不要——"
"没事。"沈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跟老大说一声。傍晚前一定回来。"
他转身朝营地西面走去。尘渊的焦土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晨风从第三渊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沈渊走了大约两里地，周围的焦土渐渐被一种灰白色的沙砾替代——沙砾中有碎骨渣，细小而尖锐，踩上去像踩在碎瓷片上。他放慢了脚步，右手掌心第三渊碎片残余的热量还在微微跳动，替他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前方不远处，灰白沙砾地中央突兀地立着一根骨头。是一根巨大的腿骨，约莫一丈高，斜插在地面上，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泛白。腿骨下面坐着一个人。黑衣黑发，把一件宽大的黑斗篷铺在地上当坐垫，两条腿盘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洛九。她比离开时看着更累了，眼圈下面有两片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得起了细小的白皮。但她的眼神还是那种带着点懒散笑意的样子，看到沈渊走近，她抬手晃了晃算是打招呼："哟，活着呢。"
沈渊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急着坐下来。"你去哪了？"
"找人。"洛九歪了歪头，"找那个拿第二渊碎片的人。"
"找着了？"
"找着了半个。"洛九的语气不咸不淡，"拿碎片的人修为很高，至少是神主级别的。我在骨渊的墓葬阵里追了他一段路，他只留了个尾巴给我——"她伸手从袖中掏出一小块东西扔给沈渊。沈渊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布料，布料边缘有一道焦痕。他把布料翻过来看内侧——内侧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个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鸟形纹，纹路极其精致，每一根羽毛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这是谁的标记？"
"你猜。"洛九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查过了。九天九神各有各的神纹，但鸟纹不是任何一个神主的官方标记。不过有一个人的私印上用的就是这种鸟——那个从来不管事、连名字都快被忘掉的第九神主。"
沈渊的手指轻轻捻了捻那块布料。第九神主。九天神位分封之后，第一到第八位各有各的领地、军队、势力网。唯独第九神主从分封那天起就没露过面。所有人都说第九神主"不管事"，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现在这块带着鸟纹的布料出现在第二渊深处——在偷走墟之碎片的人身上。
"第九神主是谁？"沈渊问。
洛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一种极复杂的情绪。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重新换上了懒散的表情："你认识他。百年前你从第九渊跳下去之前，最后一个跟你说话的人是他。他不是九个'兄弟'之一——他是'第十个人'。当年九渊深处镇压魔物的计划，是他定的。你跳下去之后，他在封神榜上挂了个第九神主的名号，然后就消失了。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
沈渊把那块黑色布料收进怀里，和那封信帛叠在一起放好。"他在哪？"
"我要是知道，我早去找他了。"洛九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轻响，"但我找到了他留的东西。就在这根骨头底下——"她抬脚踢了踢那根斜插着的巨骨，骨头底部和灰白沙砾的接缝处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坑里放着一只细长的黑铁筒，筒口封着蜡。
沈渊蹲下来捡起铁筒，掰开封蜡。筒里是一卷薄如蝉翼的透明丝帛，上面的字极小、极密，用一种淡金色的墨水写成。他展开丝帛，上面的内容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渊：你若看到此信，说明你已经吞了至少两片碎片。我在第九渊之下等你。来的时候带上洛九。云破天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已经派人封了第五到第八渊的入口。你要走的路只剩下一条——从尘渊底下绕过去，沿着旧渊脉下行。那条路叫'天渊旧道'，百年前你我走过。记住：不要用任何神性通过第五渊入口，那里有云破天的'秩序'神纹封锁网，你一旦触碰就会被锁定位置。走天渊旧道。我在下面等你。带上洛九。她是你唯一能信的人。"
没有落款。丝帛末尾只有一只展翅的鸟形纹，和布料上一模一样。
沈渊把丝帛卷好收回铁筒中，抬头看洛九。洛九靠在骨头旁边，双臂抱胸，歪着头看他的表情，嘴角微微挑着。"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感想？"
沈渊站起来，把那截黑铁筒也收进怀里。"感想就是——你们一个两个说话都只说一半。"他看了洛九一眼，"他说你是唯一能信的人。这话你同意吗？"
洛九笑了一声："我同意不同意有什么重要的。关键是你同不同意。"她站直了身体，把铺在地上的黑斗篷抖了抖灰尘重新披上，"天渊旧道在尘渊底下，入口在三队营地西南方向约十里处的枯井里。你要现在去，还是先回营地收拾东西？"
沈渊沉默了两息。右臂皮肤下的暗金纹路还在微微跳动，掌心六个光点中有两个已经暗了，第三渊的碎片是暖的，第二渊的碎片没了，第一渊和第四渊的碎片安静地沉在他的经脉里。第五、第六、第七、第八渊的碎片还在等着。第九神主让他带着洛九走天渊旧道，避开云破天的封锁网。他回到营地跟陈嚣道了个别——陈嚣什么都没问，只点了一下头，递给他一只装满了干粮和清水的粗布袋。
"去吧。"陈嚣说，"查完了回来。"
沈渊把布袋背好，转身走出营地。洛九在营地西侧的铁桩旁等他，双手插在袖子里，脚尖踢着一小块碎石。看到他过来，她挑了挑眉："走？"
"走。"
两个人并肩朝西南方向走去。尘渊的风从他们背后吹来，卷起焦土上的灰沙，把他们的脚印一寸一寸地填平。沈渊回头看了一眼三队营地的轮廓，那些灰布帐篷在假太阳的暗红色光芒下泛着温暖的颜色。刘三站在营地门口冲他远远地招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走回去了。沈渊收回目光，把斗篷的帽沿往下拉了拉，对洛九说："枯井还要走多久？"
"十里地。走得快的话，两刻钟。"
"那我边走边问你。"沈渊侧头看着她，"第九神主叫什么名字？"
洛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谢渊。"
沈渊的脚步也顿住了。他站在尘渊的焦土上，被风吹起的沙砾擦过他的脸颊，微微刺疼。他转头看着洛九的侧脸，后者正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他跟你同姓。百年前你们第一次在第九渊口见面的时候，你说'你也姓渊？'他回了你一句——'渊是深渊的渊。'"
沈渊没有追问。他快步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灰白色的沙砾地上，身后是一串被风迅速抹平的脚印。右掌心剩下四个光点在暗处安静地跳动。而在他胸口的黑曜石坠子深处，某样沉睡的东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像一只长久闭着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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