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比沈渊预想的更深。
他趴在井口往下看的时候，只看到一片纯粹的黑暗，连井壁都看不清。洛九蹲在井沿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拇指大小，表面粗糙，像是某种骨质的碎块。她把石头往井里一扔，沈渊侧耳去听，等了三息才听到一声极轻的碰撞声，像一块骨头落在干涸的硬泥地上。
"大概三十丈。"洛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底下是干的，没有水。井壁上有旧渊道入口的石门，你下去之后用手摸，摸到左边石壁上有一条纵向的刻痕就往里推。"
"你呢？"
"我在你后面。"洛九把黑斗篷下摆撩起来扎进腰带里，露出底下两截绑着细铁链的小腿。"别担心我，这口井我下过七八次了。"
沈渊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布袋紧了一紧，翻身越过井沿，双手撑住井壁内侧凹凸不平的砖面，开始向下攀。井壁的砖石粗粝干燥，缝隙里塞满了灰白色的积尘，每下降一丈就有一股更浓的陈旧空气从下方涌上来，带着一种封闭了太久的气息。他下降得很稳，指节扣住砖缝，脚掌踩实每一块突出的砖角，在完全黑暗中凭着触觉和记忆一路往下。大约是十五丈深的位置，他的左手指尖碰到了井壁上的异样——一条纵向的刻痕，大约一指深，边缘锋利，像是用什么坚硬的东西用力划过留下的。
沈渊左手扣住那道刻痕往侧面推。石壁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向内凹陷了大约一尺，露出一个窄窄的通道入口。他侧身挤进那道口子，脚踩到实地的瞬间，身后的井壁石门在他头顶合拢了，黑暗重新覆盖下来。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左腕的指骨灯自动亮起——青白色的火焰在完全无光的空间中稳定地燃烧，照亮了他所在的空间。这是一条约莫一人宽的通道，石壁被人工打磨过，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沉积物，脚下是平整的石板，没有任何积水和苔藓。通道向前延伸，拐了一个弯，看不到尽头。
身后传来石门再次开启的声响，然后是洛九翻身挤进来的轻响。她拍拍身上的灰走过来，偏头看了看通道尽头："走。别碰墙上的刻字，那些都是旧渊道的路标，你看不懂容易走岔。"
沈渊端着灯走在前面，洛九隔了三步跟在他身后。通道比预想的更长，拐过七八个弯之后又转为一段笔直向下的阶梯，阶梯的宽度慢慢扩展，从一人宽变成了两人并肩，石壁也从粗糙的砖石变成了光滑的整块岩面。沈渊的灯照在岩面上，映出一层隐隐约约的纹路——那些纹路极其古老，被沉积物盖住了大半，但偶尔露出的片段能看出是某种文字的笔画。
"天渊旧道是什么时候修的？"沈渊问。
"比九渊本身晚一点。"洛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大概是被镇压之前的古神时代末期。那些古神在被彻底封进九渊之前，在地下挖了很多这样的通道，把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藏在了通道两侧的石室里。后来九渊建成，旧道大部分被废弃填埋，只剩几条还在用。我们脚下这条就是其中之一。"
沈渊没有接话。他右掌心的四个光点在他踏入旧道之后安静了许多——第四渊的碎片融入了经脉深处，第三渊的碎片温热地盘踞在肩头，第一渊的旧物贴着他的胸口，剩下的四个光点在掌心深处慢慢旋转。旧道本身似乎有一种隔绝感，把碎片对外的感知切断了。他走在这条黑暗的通道中，像一个被包裹在蚕茧里的人，感知缩回了身体内部，反而让他的听觉和触觉变得格外敏锐。他甚至能听到洛九走路时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她呼吸时那一点极轻的鼻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通道的格局变了。从光滑岩壁变成了砖砌的拱形结构，每隔几步就有一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刻满了繁复的浮雕——那些浮雕全是同一类图案：无数半人形的生物跪伏在地面上，双手上举，掌心朝向天穹。它们掌心中升腾着某种火焰状的纹路，火焰汇聚向天穹的中央，然后在天顶处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圆盘。圆盘中间空着，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
"这些是什么？"沈渊在一根柱子前停下脚步，指骨灯凑近柱面。
"古神的祭祀图。"洛九也停下来，双手抱胸站在旁边，"古神时代末期，那些地表的信徒们用这种方式向天外的'什么'献祭——把力量通过掌心送到天上。后来那股力量被截断了，天外的那个人再也收不到祭品，所以祂降了下来，引发了后来的神战。"
沈渊的目光落在浮雕中那些掌心朝天的双手上。每一只手的掌心都有一个凹陷——和沈渊自己的掌心一模一样的凹陷。他下意识地摊开右手看了一眼，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安静地呼吸着。
"走吧。"洛九拍了拍他的肩膀，"前面还有更奇怪的东西。"
通道继续向前延伸，拐过一道弯后忽然开阔起来——面前出现了一座约莫三丈高的地下穹厅。穹厅的穹顶呈完美的半球形，表面嵌满了无数细碎的骨白色碎片，那些碎片在指骨灯的照耀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把整个穹厅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淡光中。穹厅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块巨大的圆形石板，石板上没有浮雕，只有一行字——字是刻进去的，笔画粗深有力，像是用某种极硬的东西在石面上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洛九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退开一步让沈渊自己看。沈渊举灯靠近，那行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第九次之后，若你还能走到这里，说明你该知道真相了。"
他盯着那行字，后颈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他翻过石板侧面看了看，背面也有字——字迹和正面一样，但笔画更轻、更细，像是刻字的人在写背面的时候已经很累了：
"第一世你死了。第二世你死在第三渊。第三世你死在尘渊边缘。第四世你死在镜渊之巅。第五世到第八世，你死在天渊旧道的不同位置。这是第九世。你走到的位置是最远的。等你从这里走出去，到旧道的终点去看看。那里有一扇门。推开它，你就明白了。"
沈渊把指骨灯放低，青白色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在光芒中看不出什么波动，但握着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洛九站在两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前八世的事，你都知道？"沈渊问。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静。
"知道一部分。"洛九的声音很轻，"我是守门人。每一世你从墟渊爬出去，我都看着。你第一世出去之后去了第三渊，被劫火烧碎了。第二世想从镜渊绕路，被苏清辞困在镜面迷宫里力竭而死。第三世逃到了尘渊边缘，被云破天的秩序卫围住了。第四世到第八世你走了旧道——你每次都走到了不同的位置，然后断了气息。你的身体死了，意识回到第九渊底，重新凝聚，重新开始。"
洛九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块圆石板上。"这是第九世。你走了最远。那扇门还在前面。你推不推？"
沈渊把指骨灯举高，照亮了穹厅对面一个黑色的开口——一条比之前更窄的通道，入口处垂挂着密密麻麻的细碎骨片，像一道帘子。风吹过那些骨片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远处摇晃。沈渊看着那道骨帘，想起自己在第九渊底黑暗中伸出的那只手，想起第一世他爬上尘渊时看到的第一缕假太阳光，想起他在镜渊城中吞下第一块碎片时右臂灼烧的疼痛。
他走到骨帘面前，伸手拨开那些细碎的白骨片。骨片冰凉光滑，碰触他的指尖时发出细细的叮当声。他侧身挤进了骨帘后面的通道，洛九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入了更深处的黑暗。
通道很短，只走了大约百步就到头了。通道尽头是一扇门——一扇巨大的、整块青铜铸成的门，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像是雕刻出来的，更像是某种液态金属从门内向外渗出之后凝固形成的纹理。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是一只张开的手掌。
沈渊把自己的右手按了上去。暗金色的纹路从他掌心涌出，流入门上的手掌凹陷中。青铜门发出一声低沉厚重的响声——像是某种巨大机关被启动了——然后门面上的所有纹路同时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芒从门中央向外蔓延，把整扇门上的纹理逐条点亮，像一棵从中心向四周长开的金色树冠。沈渊的右手掌心和门上的凹陷之间有一股持续的吸力，把暗金色神性从他体内缓缓抽出，注入门中。他感觉到肩头的第三渊碎片在逐渐变冷，第四渊的碎片在逐渐沉寂，第一渊的旧物令牌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热。
门开了。轰然向内退开，露出门后的空间。沈渊站在门口往里看，手中的指骨灯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门后是一间圆形的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面墙壁光滑如镜。石室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灰白色长袍的人。那个人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身形瘦长，肩宽，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抬起来贴在墙面上——墙壁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一只展翅的鸟，鸟的翅膀上驮着九层重叠的深渊。
"你来了。"那个人转过身来。面容清瘦，下颌的线条和沈渊有三分相似。头发灰白间杂，像是被岁月染了一半又留了一半。他的眼睛很亮，瞳孔中有一层极淡的金色余光，像墟的碎片在他体内也占据着一部分。他看起来比沈渊大二十岁，瘦削、安静、目光在沈渊脸上停留了很久，眼底有那么一瞬间流露出一道极为复杂的情绪。
"谢渊。"沈渊说。
那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第九神主谢渊。也是百年前在第九渊口看着你跳下去的人。"他把右手从墙上放下来，面向沈渊，双手垂在身侧。石室的灯光把他映在半明半暗之间，他的眼底那层金色余光缓缓流动。"云破天封了五渊入口。你走不了了。但你也走到这里了。"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只手的掌心里有一个暗金色的凹陷——和沈渊的一模一样。
"我是第一片碎片。"谢渊说，"我吞了第一块墟的残片之后活了下来。我知道你需要它们全部才能推开那扇真正的门——通往九渊之上的门。我在这里等你九世了。第九世，你终于找到了我。"
沈渊站在原地，右掌心的凹陷在剧烈震动，像是在和谢渊掌心那颗暗金色的凹陷产生什么极深极深的共鸣。他感觉到整条右臂的暗金神脉都在同时跳动，五个碎片在他体内涌成一片共振的海。他看着谢渊掌心那颗暗金色的凹陷，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推那扇门？"
谢渊把右手放下来，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水，只留下圈圈涟漪。"因为门认主。"他说，"我只吞了一块碎片，门不认我。你要吞满八块——加上我这一块——门才会为你而开。"
他走到沈渊面前，把右手伸出来。掌心的凹陷正对着沈渊的心口。"拿走吧。"谢渊说，"我把碎片给你。旧道终点那扇门，你替我去推开。"
石室的灯光在一瞬间闪了一下。暗金色的光芒从谢渊掌心涌出，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灌入沈渊的胸口。沈渊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暗金神脉在那一瞬间暴涨了三倍——他的右臂、右肩、胸腔、心脏上方所有的经脉同时被暗金色神性填满。疼痛和热浪同时涌上来，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被洛九从后面伸手扶住了后背。
"稳着。"洛九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稳住。"
暗金色的光潮在沈渊体内翻涌了几息之后，缓缓落定，汇入了原有的神脉网络中。沈渊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低头看自己右臂——暗金色的纹路已经覆盖了从指尖到肩膀的全部，纹路的密度和亮度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像一张密不透光的网贴在他的皮肤下面。
他又抬头看谢渊。谢渊收回右手，掌心那个凹陷已经空了，暗金色的光消失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灰白色凹痕。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部分重量似的，靠着身后的墙壁缓缓坐下去，灰白间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更白了一些。他抬头看着沈渊，眼底的金色余光正在快速消退，像潮水退去之后暴露出来的干燥沙滩。
"去吧。"谢渊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三分，"门在石室最里面那面墙后面。推开它——你去九渊之上看一眼，替我看一眼——看一眼上面到底是什么。"
沈渊蹲下来，把手中的指骨灯凑近谢渊的脸。他看清了谢渊眉眼间的疲惫，看清了他眼底退尽金色之后留下的灰褐色眼瞳，看清了他下颌那道和沈渊有三分相似的弧度。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谢渊等了九世，守着一块碎片，守在旧道终点，等着他找到这里。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这间石室。
"你——"沈渊开口。
谢渊摆了摆手，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疲态："别问了。我是第一块碎片的容器，碎片离开之后我就该走了。我多撑了这三句话已经是勉强了。"他抬起头，冲沈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走。去开门。"
沈渊站起来，面对石室最深处的墙面。那面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比发丝更细，几乎不可见，但在暗金色神性全面充盈的此刻，沈渊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那裂缝中透出的气息和他体内的暗金神脉完全同频，像一首歌中的同一个音符在两面墙壁之间来回弹响。他把右手贴上那道裂缝。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射出，顺着裂缝的走向向两侧蔓延。墙面在光芒中开始分裂，像一只正在被掰开的贝壳，缓慢地向两边退去，露出后方一个更暗、更深远的空间。那片空间的深处隐约有一点光——白色的、冰冷的、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透过来的光。
"九渊之上。"洛九在他身后轻声说。
沈渊迈进了那道裂缝，朝着那点白光走去。身后谢渊的呼吸声正在慢慢变轻，像一盏正在熄灭的灯。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在安安静静地合上双眼，嘴角还留着那一丝浅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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