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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the Nine Abysses

Chapter 8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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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Above the Nine Abys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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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锁解除后的第四渊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第二天清晨,街上的月白长袍侍者少了大半,通宵巡夜的神使换成了正常白班的岗哨,连街角的镜壁都恢复了几分光泽——虽然比封城之前仍然黯淡不少,但至少能照出人的轮廓了。陈嚣一早就宣布:今日收拾行装,明日寅时出发,赶在第三渊"冷火潮"涨起来之前返回尘渊。

刘三舒了好大一口气,整个上午都在跟王大嘀咕"总算能走了"。沈渊安静地打包他那件灰斗篷和几件换洗衣物——他本就没什么行囊,两下就整理完了。剩下的时间他靠在镜室的窗边看街景,目光从街口那面最大的壁镜上一扫而过。镜面今早的光泽比昨天亮了几分,表面的划痕像被人仔细打磨过一遍,边缘处那道细如发丝的银色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了。

沈渊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

入夜之后,他等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才轻轻推开窗。镜室的窗户朝向偏楼背面的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镜壁外墙,墙根堆着几摞废弃的镜石残片。他翻窗而出,脚落在巷道的碎石地面上时几乎没发出声响。左手腕指骨灯缩成针尖大小藏在袖底,右手掌心微微发热——镜渊之眼的碎片在他翻过窗台的瞬间自动激活了周围的镜面感知,方圆十丈之内没有巡逻侍者的气息。

他沿着巷道绕到偏楼西侧,拐上主街。深夜的镜渊城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从街口灌进来的呜咽,街灯只剩下每隔十步一盏的微光镜石。他低着头快步穿行,越过三条街、穿过一座小石桥、拐过两道弯之后,他停住了。面前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一座低矮的圆形建筑,通体由深灰色的镜石砌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门框上方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旧镜片,镜面上结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深处偶尔闪过一线极暗的银光。

沈渊站在铁门前,右手掌心凹陷中那七个光点之一——第一渊的那颗——正在以比其他光点都快的频率跳动着。他的掌心是热的,温度穿透皮肉渗进骨髓。他推开了铁门。

铁门内是一条向下的螺旋通道。台阶很窄,两边的墙壁粗糙不平,没有镜面铺设。沈渊沿着通道走了大概百步,螺旋到了尽头,面前出现了一间约莫一丈见方的地下暗室。暗室的地面是整块天然镜石,但表层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沉积物,像是什么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层层沉淀下来,把镜石原有的反光完全封死了。

暗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只铁匣子。匣子不到一尺见方,表面锈迹斑斑,锁扣的位置挂着一把同样锈蚀的小铜锁。沈渊蹲下来,把铁匣子捧起。入手不重,盒子里有东西在轻轻晃动。他把铁匣子翻过来找开口,当他翻到匣子底部的一瞬间,他的左手顿住了。

匣子底部刻着三道横杠加一道竖线。一个"渊"字。他自己的标记。

沈渊盯着那个百年前他亲手刻下的印记看了很久。左手拇指按在那些刻痕上,锈迹和灰尘沾了他一手指。他认出这个铁匣子了——这是他离开第一渊前往更深处的时候,亲手埋在尘渊营地后山脚下的。里面装着他当时用不上的旧物:一枚铜质令牌,是当年他在天渊试炼中夺魁时的信物;一卷薄薄的帛书,上面记载着他早年自创的半部残剑法;以及一块用红线绳穿着的黑曜石坠子,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

他把铁匣子抱在胸口,坐在地上缓了片刻。四周灰白色的沉积物在黑暗中散发出一种极淡的腥气,像陈年的雨水渗透了石头之后留下的味道。他没有急着开锁——这把锁的钥匙他早就丢了,但他有办法。他把右手掌心贴到铜锁表面,暗金色的力量顺着他指尖的纹路渗进锁芯。铜锁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锁扣弹开了。

他打开铁匣子。

里面的东西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铜令牌、帛书卷、黑曜石坠子。他先摸出那枚铜令牌,借着指骨灯微弱的青光查看——牌面依然平整,当年刻上去的"渊"字还在,周围一圈细密的铭文完整无损。他攥了攥令牌的边角,硬冷的金属抵着他的掌心,给他一种安心的实感。他又展开帛书,残剑法的字体还是他当年写的,笔画凌厉潦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最后他拿起那块黑曜石坠子。坠子被红线绳穿了百年,线绳已经褪成了灰褐色,但坠子本身仍然乌黑发亮,触手生温。

他把三样东西收进怀里,铁匣子合上,重新放回暗室中央的地面上。站起来的时候他膝盖微微发酸——暗室里的气温比上面低了不少,蹲久了关节有些僵硬。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准备转身回通道,忽然感觉到右手掌心的凹陷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一根细针刺了他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灰白色的沉积物表面,在他刚才蹲坐的位置旁边,有一道约莫三尺长的浅浅划痕——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窄薄的东西在地上拖拽过留下的痕迹。划痕边缘的沉积物被翻开了,露出底下那层真正的镜石表面,黑色镜面的反光在指骨灯的青光照耀下隐隐泛出银色的细纹。细纹排列的走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纹理,倒像是一种字体。

沈渊蹲下来,把沉积物的碎块拨开更多一些。黑色镜石表面上刻着几行极浅的字迹,字迹的笔画纤细锐利,每一笔都在向同一个方向倾斜,像是某个人在极暗的光线下、用某种尖利的器物、快速刻写而成的。他辨认了一会儿,那些字的内容浮出来——

"你来过。你知道。你拿走你的东西,我拿走我的。剩下的,各凭本事。"

没有署名。沈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字迹的笔锋收尾处有一种他熟悉的顿挫感——那种在镜面上写字的习惯,每一笔末端都会回勾一下,让字迹在光滑的表面形成一个小小的尖角。他见过这种笔锋。百年前,苏清辞还没成为镜渊神主的时候,她每次在纸上写字,最后一笔都会不自觉地回勾一下。

是他来这里之前苏清辞就来过了,还是苏清辞的东西本来就在这儿?沈渊不知道答案。他把灰白色沉积物重新盖回去,把那行字重新掩埋在灰烬下面。站起来之后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室轻轻说了一句话。

"本事多的是。不差你那一角。"

他退出暗室,关上铁门,沿着螺旋通道走回地面。深夜的镜渊城依然安静,街角的微光镜石把他的影子拖成瘦长的一条。他快步穿过主街、越过石桥、拐过三道弯,回到偏楼背面的窄巷中,翻窗落进自己的镜室。关上窗户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衣已经被汗浸透了。右掌心的凹陷里七个光点依然在跳动,第一渊的那颗已经暗下去了——它的使命完成了。

沈渊在榻上坐下,把怀中三样旧物取出来,在灯下一一抚摸。铜令牌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帛书的绢质有些发脆,黑曜石坠子温凉如初。他把坠子举到眼前,红线绳在他指间轻轻晃动,坠子的表面映出指骨灯的青白火光,像一枚含在石头里的瞳孔。

当年他母亲把这个坠子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才六岁。母亲说这石头是从"很深的下面"带上来的,能让人在黑暗中找到路。他带着它走过了第一渊到第八渊所有的地方,最终在跳入第九渊之前把它摘下来塞进了铁匣子里——怕在第九渊底弄丢了。

现在它回来了。

沈渊把红线绳重新系上脖子,坠子贴着胸口皮肤垂下去,沉甸甸的一小点,随着心跳微微发热。他把铜令牌和帛书卷分别收进怀里两侧的暗袋里,然后重新躺下,面对着天花板。四面镜壁映出他一人的倒影,每一个倒影都安静地仰面平躺,胸口有一处微弱的黑光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他闭着眼,把今晚的收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旧物拿回来了,其中那块黑曜石坠子让他隐隐觉得有些特殊的用处——它贴着他胸口的时候,整条右臂上的暗金神脉都安静了三分,像被一股凉水镇住了的热气。这种"镇住"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全,像是某种天然的***,能让墟的力量在他体内保持稳定。

更重要的是,他在暗室里看到了苏清辞的刻字。她来过那里,说明她掌握的信息比他以为的更多。她为什么不在他之前拿走铁匣子?她分明知道匣子在那里。为什么留给他?沈渊想不通,但他把这个问题挂在了脑子里,准备以后找机会弄清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对着镜壁上的倒影低声说了几个字——

"第一渊的旧物取到了。下一步?"

镜壁里的他没有回答。但他胸口贴着的黑曜石坠子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个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隔着无数的夜色,叩了一下他的胸口。"嗒。"一声轻响。

沈渊把坠子攥在掌心里,闭上眼。

第二日寅时,天还未亮,沈渊便跟着队伍出城了。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镜渊城的轮廓——那些高高低低的镜面建筑在晨光未至的灰色天幕下泛着暗淡的幽光,像一堆半闭着的眼睛。城门口站了两个神使,眉心的竖缝半开半阖,目光从每一个出城的人身上缓缓扫过去。沈渊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神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约莫半息,然后移开了。他走出了镜渊城的大门,站在第四渊边缘的镜石地面上,前方是通往第三渊的暗红穹顶通道,身后是那座让他吞下了第一块碎片、也让他和苏清辞隔着一面镜子对视了三次的城市。他背对着镜渊城往前走,头也没回。

刘三在旁边走着走着忽然凑过来,小声说:"沈默,你胸口挂了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昨天还没见你戴。"

"找到了。旧东西。"沈渊把黑曜石坠子往领口里塞了塞,"走丢了十几年,昨晚上在铺盖底下翻出来的。"

刘三哦了一声,也没深究。队伍沿着来时的路返程,走过暗红的劫渊穹顶、穿过白骨林立的骨渊、重新踏上尘渊的焦土地面时已经是第三天黄昏。尘渊的空气干燥粗粝,风中带着砂石的涩味,和第四渊的清冷湿润完全不同。沈渊站在尘渊三队营地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焦土、砂石、干风。第一渊。他回来了。

当晚他在营地的火堆边坐下来,刘三递给他一碗热糊糊,旁边几个队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镜渊封城的见闻。沈渊捧起碗低头慢慢喝,右手掌心贴着碗壁,感受着那层微弱的热度透过粗陶传过来。他右掌心那个凹陷中的光点已经重新安静下来了,七个光点中第一渊的已经熄灭,其他六个正按照各自的位置微微闪烁。第二渊的那颗光点比其他的都亮一些。

第二渊有墟的碎片。沈渊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然后把碗里的糊糊喝完,靠在帐篷支柱上闭了眼。他胸口贴着的黑曜石坠子温凉平稳,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心跳。他在这只"手"的按压下慢慢放松了肩背的肌肉,把呼吸放长放深。

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了:苏清辞在整个镜渊事件中的态度是"放"——放他吞碎片、放他出城、放他拿走旧物。她的意图不明,但她没有挡他的路。那么真正在挡他的路的人,是云破天。那个把"秩序"神位坐得稳稳当当的、百年前把手从渊口缩回去的"弟弟"。

沈渊在昏暗中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尘渊的假星空——那些嵌在天穹暗红色天幕上的光点都是死物,不会闪烁,不会移动,像一颗颗扎进去的钉子。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右掌心的六个光点在他闭眼的瞬间同时亮了一瞬,像六颗遥相呼应的火种。而在他胸口那枚黑曜石坠子的深处,隐约有一缕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正在缓慢地旋转。

像有什么东西在坠子里面睡着了。那个东西极古老、极安静,比他见过的墟残骸还要旧得多。但它没有醒来。沈渊只是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像你在深夜里听到隔壁房间有极轻的呼吸声。你不知道谁睡在那里。但你确定有人在。

沈渊按着胸口的坠子,慢慢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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