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玉珠峰南麓的天策府补给站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那是一间用集装箱改造的铁皮房子，外墙漆成了军绿色，门口拴着两匹青海矮脚马，正低着头啃地上的枯草。补给站的管理员是个独臂老头，看了沈白露的令牌之后什么都没问，扔给我们两件厚实的羊皮袄、两袋青稞炒面和一只装满酥油茶的保温壶。
“后山的入口在鹰嘴崖下面，”老头用仅剩的右手朝东南方向指了指，袖管空荡荡地在风里晃，“比冰裂隙好走，但进去之后的路是一样的。你们要去天柱的话，从后山进能省三个时辰。”
“你去过？”我问。
老头没回答，转身走进了铁皮房子。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看到他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群穿着黑袍的年轻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大声。我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脸——年轻版的秦牧云，没有眼镜，眼神很亮。
“走了。”陆昭已经把两匹马的缰绳解开了。
骑马比我想象中要难。矮脚马看着温顺，但山路崎岖，马背上颠得像坐在没有减震的拖拉机上。陆昭骑在前面，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盯着前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山道。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岩羊叫声。
昆仑山的夜空比任何地方都要低，星星亮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银河从雪山顶上横跨过去，整条光带倒映在山脊的积雪上，美得不像真的。
但我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林砚秋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反复回响：“问他——二十年前的那份战报，写完之后被谁改过。”如果战报真的被改过，那秦牧云的嫌疑就是最大的。他是战后唯一的幸存者，是他把战报带回天策府的。但如果真是他改的，他为什么要改？他想掩盖什么？
还有沈白露对陆昭说的那句话——“你爸是自愿留在里面的。”如果陆昭的父亲是自愿留下的，那其他十一个巡天将呢？他们也是自愿的吗？还是说，我爸需要十二个人的命来完成某件事？
最让我放不下的，是灵主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他说“你母亲的命，你父亲的魂，总有一天你会亲手送到我面前来”的时候，语气不是威胁，更像是预言。他知道我会再来。他在等。
“到了。”陆昭勒住马。
鹰嘴崖是一块从山体上突出去的巨大岩石，形状确实像鹰的弯嘴，底下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被风化得光滑圆润，看起来像一张张开的嘴。我们把马拴在洞口的一棵枯树桩上，打着手电往里走。洞里很干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走了大约一百米，洞壁上的岩石开始出现人工打磨的痕迹——六边形的纹路，跟我铜镜背面的符文风格一致。
罗盘上的指针又开始乱转了。
“进入昆仑墟之后，”陆昭把手电调暗了一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直接穿过外层和中层，不做任何停留。你有照魂镜护体，万骨窟的亡魂伤不了你，但别的东西可能会。”
“什么东西？”
“你爸当年带十二个巡天将进去，只出来他一个。万骨窟里的东西不止亡魂。”她拔出破障刀，刀刃上的符文在黑暗里亮起暗蓝色的光，“跟紧我。”
后山入口比冰裂隙直接得多。穿过石洞之后是一个向下延伸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那只跟照魂镜背面一模一样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的位置有一个凹槽。陆昭指了指我怀里的铜镜，我掏出来按进去，严丝合缝。
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昆仑墟的空气扑面而来，干燥、冰冷、带着金属般的冷香。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直接迈了进去。
穿过外层废墟的时候，我发现有些不对劲。
上次来的时候，废墟是死的。残垣断壁安静地躺在那里，石柱倒塌的角度像是在沉睡。但这一次，所有东西都变了位置。一根原本横在地上的六边形石柱现在斜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像一个人靠着墙在休息。散落在地上的瓦砾被扫成了一个个小堆，像是有人打扫过。地面上那些碎裂的骨头也被清理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石块，从废墟入口一直排向万骨窟的方向。
“有人来过。”陆昭蹲下来检查地面，“脚印很新，最多一天。三组人，穿的是天策府的制式靴子。”
“秦牧云？”我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脚印，纹路清晰，边缘锋利，确实像是新的。
“不一定。天策府西宁分部有三十多个人，任何人都有可能。”陆昭站起来，眉头皱得很紧，“但问题是——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答案比我们想象的要快。穿过万骨窟的时候，我们发现那些骸骨也被人动过了。成千上万具骸骨被从地上搬起来，摆成了某种阵型——以中心一个点为核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一朵用白骨组成的花。陆昭的脸色在看到这个阵型的时候变得惨白。
“这是什么？”
“聚灵阵。”她的声音很轻，但握刀的手在发抖，“用亡魂的残念为引，把周围所有灵体都汇聚到一个点上。这是禁术，天策府明令禁止用的。”
“用来干什么？”
“复活。”她指着阵型中心那个空着的点，“或者说，召唤。有人想用万骨窟的亡魂残念，把什么东西从天柱底下拉出来。”
我拔腿就跑。
穿过万骨窟，穿过那条发光的金色石阶，一路往下跳。每一级石阶踩下去都伴随着地面的震动，比上次更加剧烈。穹顶上的石笋在大量坠落，砸在石阶上碎成粉末。整个洞穴都在哀鸣，那种低频的轰鸣声不再是呼吸的节奏，而是痛苦的**。
我跳下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天柱还在，流转的金色符纹还在。但天柱下方，跪着的那个身影——我爸——他的周围多了十二个人。不是活人，是十二具穿着天策府黑袍的骸骨，每一具都保持着跪姿，面朝天柱，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而他们的黑袍上，我看到了跟秦牧云那张旧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纹路。
陆昭停在我身后，目光死死地盯着其中一具骸骨。那具骸骨比其他十一具都要高大，颅骨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裂缝，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的。骸骨的右手握着半截断刀，刀身上刻着的符文跟陆昭手里的破障刀如出一辙。
“爸。”陆昭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她已经走了过去。
她的手触碰到那具骸骨的瞬间，十二具骸骨同时睁开了眼睛。眼眶里亮起的不是金色的火焰，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血丝的暗红色光芒。和我见到的灵主眼睛，一模一样。
然后十二具骸骨同时转向我们，下颌骨张开，发出一个整齐划一的声音，像是十二个声部叠加在一起，低沉而刺耳。
“陈玄策的儿子。”
“我说过，你会回来的。”
是灵主的声音。
我爸的残魂在那一刻猛地抬起了头。他的脸上裂痕更多了，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整张脸，有些裂缝宽得能看到底下流转的金光。但他的眼睛还亮着，那两簇金色的火焰还在燃烧。
“陈渡，”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过来。他控制了他们的遗骸——他在用人间的亡魂当锚点，想从天柱底下爬出来——”
话音未落，十二具骸骨同时暴起。
陆昭离得太近，被一具骸骨撞飞出去，整个人砸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破障刀脱手飞出，插在我面前的地面上，刀刃上的符文狂乱地闪烁着。
我拔起破障刀，横在身前。
“陆昭！”
“没事！”她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有血，但眼神凶得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陈渡，你爸——”
我没听完她的话。因为剩下的十一具骸骨已经全部朝我扑过来了。它们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完全不像是骨头架子该有的速度。我挥刀劈开最前面的一具，刀刃砍在肋骨上，火星四溅，那具骸骨被震退了两步，但毫发无损地又扑了回来。
这些东西砍不动。
“照魂镜！”我爸吼道，“用照魂镜照它们！”
我左手掏进怀里，拽出铜镜，对准离我最近的那具骸骨。镜面上灰雾翻涌，然后一道金色的光束从镜面中射出，直接穿透了骸骨的胸膛。那具骸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眼眶里的暗红色光芒骤然熄灭，整个骨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变成了一堆没有生命的白骨。
灵主的声音从那十一具骸骨口中同时发出，不再是震怒的咆哮，而是一种阴沉的、压抑的冷笑：“照魂镜。你以为它能伤到我？”
“它伤不到你，”我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它能烧掉你的锚点。你以亡魂为锚想从通道里爬出来，我就把锚全部烧干净。陈渡，全部照散，一个不留！”
十一具骸骨同时转头看向天柱的方向。
“陈玄策，”灵主的声音变得危险起来，“你确定要这么做？这些遗骸里，可还有你当年的袍泽。”
“他们已经死了二十年了，”我爸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对那十二具骸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死了二十年了，还要被人从土里刨出来当枪使。灵主，你不该碰他们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裂痕满布，但目光坚定得像一座山。
“照。一个不留。”
我握着照魂镜，手指在发抖。十二个人。十二个巡天将。陆昭的父亲也在里面。他们的骸骨被人从天策府的墓地里挖出来，搬到万骨窟，摆成聚灵阵，用亡魂残念激活，变成灵主的傀儡。如果我把它们全部照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连最后一把骨头都没了。
陆昭从石壁边踉跄着走过来。她的嘴角还在流血，马尾散了，脸上那三道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在黑袍上。她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接过了破障刀。
“我来砍，”她说，“你照。”
“陆昭——”
“我说，我来砍。”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具最高大的骸骨——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裂缝，那双浑浊的暗红色眼睛，“我爸这辈子最恨被人控制。活着的时候是，死了也是。他要是知道自己被人拿来当傀儡，第一个要求的就是我砍了他。”
她握紧破障刀，刀尖对准那具骸骨的眉心。
“爸，”她说，声音很稳，手也很稳，“我自己来。”
刀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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