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泡在泥水里三天了，没人收。
克劳斯·林克从堑壕沿上探出半拉脑袋，往前看。对面英国人的阵地静得瘆人。但中间那片烂泥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灰绿色的土黄色的搅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雨水把他们都泡胀了。
他缩回来，靠着湿透的麻袋墙坐下。钢盔搁膝盖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懒得擦。
旁边蹲着个匈牙利兵，拿刺刀在泥墙上划拉，嘴里嘀咕什么。可能是唱歌，也可能在骂娘。都一样，反正他听不懂。
霍夫曼中尉踩着泥浆过来了。这老贵族永远腰板直挺，哪怕靴子陷进泥里咕唧响，下巴照样抬得老高。
"你这排还有几个能喘气的？"
林克站起来。"报告，十三个。昨天又跑了一个。"
"又跑了？"霍夫曼眉毛都没动，"捷克那个？"
"嗯。估计奔后方去了。"
霍夫曼哼了一声。跑兵的事在这个战线太常见了，抓回来枪毙都嫌费子弹。一个连队七八种语言，命令下完还得找翻译，军官拿手比划，当兵的互相瞪眼。就这德性，跟英国人打了四年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下午有炮火掩护，"霍夫曼压低声音，"上面说对面快撑不住了。我们往前推两百米。"
两百米。林克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嚼了一遍。上回推八十米死了六个。两百米得填多少人进去？
他没问，只点头："明白。"
霍夫曼多看了他一眼。这个下士跟其他兵不太一样，话少，但不蔫。去年冬天那场反击战，全排趴在烂泥里挨机枪，就这小子弯腰往前蹿了三十多米，愣是把一挺机枪的位置摸回来了。霍夫曼私下跟副官说过，那小子眼睛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来，但绝不是当一辈子兵的命。
下午两点，炮来了。
奥雄帝国的大炮架在后方三公里外，轰轰轰放了一轮，砸得对面阵地前后泥块碎石乱飞。打没打中要害鬼才知道。冲锋哨一响，林克从堑壕里翻出去。
他没回头喊谁跟上。喊什么语言？德语？匈牙利语？捷克语？反正总有人听不懂，听懂了也未必动。
他冲了四十多米，对面机枪响了。
子弹擦着他左耳飞过去，空气被撕开的尖啸扎得耳朵生疼。左边两个兵倒了，一个捂着肚子缩成虾米，另一个一头杵进弹坑里再没动弹。林克扑进一个浅坑，脸砸进泥浆，呛了一口，满嘴铁锈味儿。
他侧头往右看——那个匈牙利兵还在堑壕边趴着，枪口冲上，根本没出来。
"操。"
这声是用德语骂的。
那天下午的冲锋结果不值一提。八十米都没推到，天黑前被英国人一轮迫击炮又逼回来了。出去十三个，回来七个。三个死了，两个伤了，还有一个不知道滚进了哪条沟里。
晚上林克蹲在堑壕壁下边擦枪。泥浆在枪管上干成了硬壳，他拿破布条一点一点抠。
旁边坐着个年轻兵，波西米亚来的，姓赫斯，两个多月前才补进来，脸上绒毛还没褪干净。这小子一直在抖。
"下士，"他嗓子发劈，"你说……咱们这算赢了吗？"
林克偏头看他。月光打在这小孩脸上，眼皮底下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长官说帝国军力还够。"
林克没吭声。他把枪搁下，望着堑壕外面那片黑乎乎的烂泥地。夜风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甜的，又腥。
"一条蛇长了七个脑袋，"他声音不高，"你剁掉一个，它觉得还剩六个，它就不怕你。你得把它整个脖子攥住了，一把拧下来，它才知道谁说了算。"
赫斯眨眨眼，显然没太听懂。但他点了点头。
"睡吧，"林克拍他肩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自己没睡。
下半夜轮到他站哨。雨水小了，变成蒙蒙的雾。远处偶尔炸开一团橘色亮光，闷闷的，像地底下有东西在咳嗽。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白天那些画面。那个趴在壕沟边发呆的匈牙利兵，那个趁乱喊捷克话跑路的工兵，霍夫曼下命令时旁边站四五个翻译七嘴八舌。帝国。这就是帝国。上面漂着匈牙利王冠、波西米亚王冠、克罗地亚王冠，每顶王冠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底下的大头兵连旁边战友喊什么都听不懂。
他是布劳瑙人。因河边上的小城，河对岸就是巴伐利亚。他打娘胎里说的第一句话是德语，夜里做梦骂人用的也是德语。
可这个帝国给他的身份是什么？
"奥雄帝国臣民"。前面挂一长串定语，后面跟一个"臣民"。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号都没有。
凭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传令兵来了，说补给车队中午到后方，让各排报伤员名单。
林克把名单递过去，随口问了一句："上面有信儿没？"
"啥信儿？"
"和谈。前阵子不是说德国人那边……"
传令兵左右瞅了瞅，压低嗓子："没公文。但我听参谋部的人喝多了漏了一句——德国人开春要在西线干票大的。把英国人揍疼了，逼他们上桌。"
林克没再问了。
传令兵走了，他靠着堑壕壁坐下来，帽子摘了放膝盖上。
开春。德国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帽檐上的双头鹰徽。金属面被泥水磨得灰扑扑的，跟这个帝国一样死气沉沉。但灰扑扑底下的棱角还在，刮着指肚有些刺手。
要是真赢了呢？要是德国人把西线打穿了，英国人真求和了呢？
然后呢？这个帝国不解散，那个老皇帝继续坐在维也纳宫里，让十几帮人在议会里吵架，让他这个布劳瑙的德意志人一辈子背着一串乱七八糟的民族头衔活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半秒。
但它落下去的时候特别稳，像颗石子沉进水底，碰了底就再不动了。
不。
天边裂开一道灰白色的缝。雾在散。
林克站起来，把帽子扣回头上，朝自己那排人的方向走过去。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身从壕沟边的泥水里捞起一把烂得只剩半截的铁锹，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插回腰间。
他也不知道拿这东西干嘛。但他觉得以后会用得着。
他迈出第四步的时候，靴子里的水又凉又沉，脚趾早就没知觉了。但他步子越走越快。
前面雾里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他大概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了。
（第一卷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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