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消息传下来那天,林克正蹲在堑壕里啃黑面包。
那面包硬得跟石头似的,掰开的时候碎渣往下掉,掉在泥水里也懒得捡。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前线补给早就断了,上面说车队在来的路上被英国的炮弹炸了,又说下一批明天就到。明天明天,天天都是明天。后来就没人再提这事儿了。
传令兵从战壕那头一路跑过来,踩得泥浆四溅。嘴里喊着什么,隔了七八十米听不清,但从那步速和挥舞的胳膊来看,肯定不是坏消息。旁边那个匈牙利兵先站了起来,然后是克罗地亚人,然后是角落里那个不怎么说话的斯洛伐克工兵。有人笑出声,有人蹲下去捂住了脸,有人把头盔往天上扔,落下来砸到旁边人肩膀,那人骂了一句,笑着又扔了回去。
林克没动。他啃完最后一口面包,指甲盖把粘在缝里的渣抠出来送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传令兵跑到跟前,弯着腰大喘气,脸上全是泥,就眼睛周围一圈干净的——大概是拿手背擦过汗。
“下士!打完了!”
“打完了?”林克把嘴里的面包渣咽下去,“彻底完了?”
“彻底!英国人那边签了!德国人打到巴黎边上了,不签不行了!”
旁边几个兵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帝国呢?”“咱们呢?”“什么时候走?”
林克没跟着凑热闹。他靠回堑壕壁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色的,低低的,跟过去四年每一天都一样。天上没鸟,连乌鸦都不往这儿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洗不掉的那种,渗进皮纹里了。手背上好几道疤,一道是去年冬天弹片划的,还有一道是上个月爬铁丝网的时候刮的。
这双手四年没碰过别的,就碰过枪托、子弹壳、刺刀、还有泥巴。
“下士!”赫斯从人堆里挤出来,跑过来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栽进弹坑里。这孩子脸涨得通红,“下士,咱们赢了!能回家了!”
林克看了他一会儿。这孩子笑起来其实挺傻的,两颗门牙中间有条缝,一笑就露出来。
“收拾东西,”林克说,“别把枪落下。”
“还管枪干嘛呀!”赫斯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仗都打完了!”
林克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片烂叶子摘掉,顺手拍了一下:“枪丢了,回去要赔钱的。”
赫斯眨眨眼,扭头跑回去翻自己的东西。林克站在原地,看着堑壕里那些人收拾铺盖卷的收拾、抱在一起的抱在一起、发呆的发呆。那个匈牙利兵把头盔捡回来了,拿袖子擦了擦,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编号,然后扣回脑袋上。
林克收回目光,弯腰去卷自己的毯子。
两天后,他们上了回乡的火车。
敞篷货运车厢,塞得满满当当,人贴着人站都站不直。灰扑扑的军装挤在一起,什么颜色都有——帝国军的灰绿、德军的原野灰、还有一些说不清来路的杂色制服。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嗡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塞进罐子里。
林克挤到车厢最里头,靠着铁皮板坐下。旁边有人递过来半截干香肠,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火车晃了一下,吭哧吭哧地动了。
窗外是光秃秃的田野。收割完的地里只剩茬子,偶尔有一棵没砍干净的树杵在那儿,枝条光溜溜的。远处有村子,屋顶塌了一半,墙根底下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烧过还是空置太久。
林克靠着车厢壁,眼睛望着窗外。火车吭哧吭哧往前跑,田野往后退,村子往后退,那棵光溜溜的树也往后退了。
他旁边坐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袖子上缝着好几道杠,不知道什么兵种。那老兵靠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打呼噜,帽子歪到一边,露出花白的头发根儿。
车厢对面有几个年轻的在唱歌,唱的是德语歌词,跑调跑得厉害。有人跟着拍巴掌,有人起哄让他们闭嘴,骂骂咧咧的,但没人真动手。
林克把干香肠塞进嘴里,慢慢嚼。
火车过了一座桥,桥底下是条浑黄的河。河面不宽,水流得挺急。林克认出这条河了——这是摩拉瓦河,过了这条河就是波西米亚境内了。
他上一次过这条河,是四年前往东去的时候。那时候火车也是从这儿过,车厢里塞满了新兵,比现在这些人年轻,脸上没有褶子,笑起来也大声。
现在车厢里没几个人笑了。
火车吭哧吭哧开了三天。每一站都有人下车,有人欢呼着扑向站台上的亲人,有人站在站台上发呆不知道往哪儿走,还有人没下车——靠在那儿睡着了,怎么推都推不醒。
林克在火车上坐了三天三夜,把帝国从东到西看了一遍。
他看见收割了一半没人管的麦田,看见歪歪扭扭竖着的界碑,上面刻着两种语言,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看见一座又一座小镇从窗外掠过去,每个镇子的教堂尖顶长得都差不多,又都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看见站台上有人举着木板牌子,上面写着人名,接人的。木板被雨水泡得起毛了,字迹模糊,但举着的人还举着。
他还看见一个女的,在站台上抱着个刚下车的兵,抱了多久他没数,火车开动的时候还抱着。那兵的背包掉在地上没人捡。
火车进维也纳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林克从车厢里挤出来,脚踩上站台的水泥地,原地站了两秒钟没动。腿有点软,蹲太久又坐太久,膝盖跟生了锈似的。
站台上的人比沿途任何一个站都多。满满当当的,灰衣服、黑衣服、花布头巾、破旧大衣,挤得跟蚂蚁窝似的。有人哭,有人喊名字,有人举着纸板牌挤在人堆里垫着脚伸脖子。
林克背着行军包,跟着人流往出口挪。前面那老头背着一口大锅,锅沿顶着他下巴,他侧头躲了躲。旁边一个女的牵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抱着她腿不撒手,绊了她一跤。
出了车站,他站在广场边上。
维也纳。他四年前从这里出发的时候,广场上站满了送行的人,还有人往兵车上扔花。那时候阳光特别好,旗子飘得哗哗响。
现在广场灰蒙蒙的,地上湿漉漉,三天前大概下过雨。到处坐着跟他一样刚下火车的兵,有的靠着行李箱打盹,有的围成一圈分干粮。有个年轻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烟是自卷的,抽两口掐了又点,点了又掐。
林克抬起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栋楼。
楼顶立着一尊双头鹰雕像,石头雕的,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左边那只头缺了半块,断口处黑乎乎的,不知道是被炮炸的还是风吹日晒掉下来的。右边那只头倒是完整的,但眼睛不知道被谁涂了白灰,远远看着像在翻白眼。
他盯着那尊雕像看了一会儿。旁边一个乞丐凑过来伸手,他没看,从兜里摸出几枚铜子儿搁在那人掌心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老城那些窄巷子。
巷子特别窄,两侧楼房快贴到一起了,仰头只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天。墙皮剥落得厉害,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黄不拉几的砖。有户人家窗台上晾着衣服,袖子耷拉在外面,被风吹得荡来荡去。
林克找到了那间廉价公寓。房东是个胖女人,眼圈发红,大概刚哭过。她看了一眼他的退伍文件,没多问,递给他一把钥匙,指了指二楼走廊最里头那间。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两张窄床,一张桌子,一个洗脸架,窗口对着对面楼的墙,间距窄得伸手能碰到对面窗台。
林克把行军包扔到靠窗那张床上,弹簧咯吱响了一声。他把包打开,里头就一套换洗衣服、一条旧毛巾、一个空水壶、还有那顶灰扑扑的军帽。
他把军帽搁在桌上,帽子上的双头鹰徽面朝上。他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去窗口站着。
对面楼的窗台上有盆干枯的花,花盆裂了道缝。楼下巷子里有人在吵架,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嗓门很大。狗在叫。
他伸手摸了一把窗框,一手指灰。
有人推门进来。矮壮敦实,脸上有刀疤,穿着旧警服,袖口磨毛了。这人冲林克点了一下头:“布罗兹。”又朝对面那张床努了努嘴:“我的。”
“林克。”
两个人没再多说什么。布罗兹把自己的行李往床底下一推,脱了外套挂门后钉子上,在床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林克。
林克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
“德国赢了。”他说。
布罗兹嚼着饼,含混地“嗯”了一声。
“西线打穿了,”林克望着窗外那条窄巷子,“德意志人还能打。”
布罗兹停下嚼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里照下来,打在他脸上,刀疤凹陷的地方黑了那么一道。
“你德意志人?”
“布劳瑙的。”
“哦,”布罗兹把剩下那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因河边上的那个?”
“嗯。”
布罗兹没再问。他脱了靴子,往床上一靠,闭上眼睛。
林克还站在窗前。他把那半块饼搁在窗台上,推开一条窗缝。巷子里的风挤进来,带着煤烟味、泔水味、还有湿漉漉的冷意。
巷子尽头能看见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黑乎乎的,戳在暮色里。
他盯着那尖顶看了好一会儿。风把他头发吹得往前倒,他也懒得拨开。
“以后会不一样的。”他说。
声音不大,布罗兹大概是没听见,翻了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下。
巷子里那狗又叫了两声。对面楼有人把窗子砰地关上了。
林克慢慢合上自己的窗,手指在窗框上多停了一秒。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桌上什么都没有,就那顶军帽和那半块饼。他拿起军帽,用大拇指把帽檐上的泥灰搓掉一点,露出了底下暗绿色的漆。
然后他把帽子放下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
(第一卷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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