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克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新闻总署。
他把当天的早报分好类，把该送的送完，然后跟收发室的同事说了一声：“中午出去一趟，有点私事。”同事没多问，摆了摆手算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他从侧门出了大楼，拐向帝国地理研究所的方向。
研究所离新闻总署不远，隔了三条街，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帝国地理研究所·民族统计与制图室”。上次莱娜带他走过一趟，他没走错。
他推门进去。门厅比外面看着宽一些，地面铺着深棕色地砖，右侧是一道木质楼梯，扶手磨得发亮。门厅左手边有一扇小窗，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看报纸。
林克走过去。“你好。二楼资料室怎么走？”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找谁？”
“维特尔斯巴赫研究员让我来的。”
老头放下报纸，从窗口里面探出半截身子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上楼左转第二间。那间平时没人查，你自己进去就行。别把资料带出来。”
“好。”
林克上了楼梯。木板在脚下咯吱响了两声，踩上去软绵绵的，年代久了。二楼走廊比一楼窄，右手边一排门都关着，门上的编号牌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左转第二间，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滑开了。
房间不大，像一个被书和纸塞满的盒子。四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铁皮书架，架子上一排排码着深灰色和蓝灰色的档案盒，脊背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年份和地区名称。屋子中央有一张长桌，桌面堆着几摞没来得及归位的资料，桌面正中摊开一张放大的地图，比莱娜上次给他看的那张更细致。
林克站在门口，把房间扫了一遍。
他走到靠窗那面书架前，抬手抽出一个标着“波西米亚·1900-1910”的档案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沓装订好的表格纸，每页顶头印着分类项目：人口总数、语言分布、宗教信仰、城镇与乡村人口比例。他翻到语言分布那一页，目光扫过数字栏。
德意志语：38.7%。捷克语：52.1%。其他：9.2%。
他把这个数字记住了，放回档案盒，又抽出旁边那盒“波西米亚·1910-1918”。翻到对应的那一页。
德意志语：31.4%。捷克语：56.8%。其他：11.8%。
七点三个百分点。
莱娜说的没错。
他把两个档案盒并排放在桌上，又从书架上抽出另外几个地区的盒子——匈牙利王国、克罗地亚-斯拉沃尼亚、特兰西瓦尼亚、加利西亚。每个地区的语言分布都在变，变动幅度有大有小，但方向只有一个：非德意志语言的比例在上升，德意志语的比例在下降。
匈牙利王国境内，罗马尼亚语使用者从1900年到1918年增长了将近两成。克罗地亚境内，塞尔维亚语使用者翻了一倍多。加利西亚地区，乌克兰语使用者超过了波兰语使用者。
林克把那些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靠在桌边，两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摊开在面前的几页表格。数字不会骗人，数字只会说出让人不想听的话。
德意志人在变少。不是被赶走的，是一点一点被挤出去的——人口流动、政策倾斜、地方自治权的扩张，温水煮青蛙一样，煮了二十年，煮掉了一整个波西米亚。
他在桌边站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窗外有鸟叫，楼下偶尔传来门开关的动静。
他把档案盒按原样放回书架，又把摊在桌上的那几张表格拢整齐，压在桌面那摞资料底下。然后他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下楼的时候，门厅那老头还在看报纸，听见他下来头也没抬。
“东西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
老头翻了一页报纸，没再说话。
林克推门出去了。
午后的街道上阳光比早上足了些，街角的树叶被风翻动着，露出灰绿色的背面。他走在回新闻总署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翻——31.4%，七年掉了七点三个百分点。照这个速度，再过二十年会掉成什么样？
他停下来，在路边站了片刻，抬头看着街对面一根路灯柱子，其实什么都没看。
他只是在想，如果那些数字继续往下掉，波西米亚的德意志人到时候还剩多少？帝国议会里德意志人的席位还能保住多少？扎伊德勒那本书里写的“多民族帝国的平衡”，等德意志人连三成都占不到的时候，还平衡得起来吗？
他站着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他继续走了。
回到新闻总署的时候下午一点半，收发室的同事正在打瞌睡，桌上摊着一份没看完的报纸。林克路过扎伊德勒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扎伊德勒坐在桌后，正低头写东西，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林克从他门口走过去，没有停。
回到自己的小隔间，他坐下来，把上午没送完的那批文件整理好，装了包，起身继续送。
但他脑子里那几组数字还在。
31.4%。
那是一个帝国在一代人之间漏掉的底。
（第一卷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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