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六，林克难得的休息日。
新闻总署周六只上半天班，他中午十二点从大楼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太阳难得露了脸，灰蒙蒙的天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底子。他在台阶上站了两三秒，把外套扣子系上，往公寓方向走去。
走到街角那个面包铺子的时候，他看见莱娜·维特尔斯巴赫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正低头跟老板说话。
他脚步慢了一下。
莱娜转过头来，看见了他，没意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林克？”
“维特尔斯巴赫小姐。”
“别叫小姐，”她把布袋子甩到肩膀上，“叫我莱娜就行。”她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这身不像送文件的。”
林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旧外套，领子翻得比平时仔细些，裤腿是干净的，鞋子也擦了。星期六不用穿工作服，他出门前确实对着洗脸架上的小圆镜多看了两眼。
“星期六不上班。”
“看得出来。”莱娜往面包铺的窗口里面瞥了一眼，老板已经把东西装好了，推出来一只白纸包。她接过来掂了掂，转头对林克说：“你吃了吗？”
“没。”
“那一起吃。”她说得不像邀请，更像通知。林克站在原地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她已经朝街对面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像在等他跟上来。
他跟上去了。
莱娜带他拐了两条街，进了一家不大的饭馆。中午的饭馆人不少，大半的桌子都坐着人，空气里飘着煮土豆和煎肉的味儿，暖烘烘的。莱娜在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把布袋子和白纸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林克在她对面坐下，椅面还留着上一个人的余温。
老板走过来，是一个围着泛黄围裙的中年男人，看了莱娜一眼，又看了林克一眼，脸上没多余表情。“照旧？”
“照旧。”莱娜说，“两份。”
老板走了。莱娜把袖子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两只胳膊搭在桌面上。“你来过这儿吗？”
“没有。”
“这家的肉汤还行，面包是自己烤的，比外面铺子里的新鲜。”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了，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林克的肩膀看着窗外。
林克也没找话。他坐着，两手放在桌面上，视线扫过墙上的菜单和对面墙上的挂钟，最后落在莱娜身上。
她今天没穿那套灰色套裙，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脖子。比上周在办公室见面的时候看着年轻一些，但也更不像一个研究所的研究员了。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克脸上。
“你在新闻总署干多久了？”
“快四个月。”
“觉得怎么样？”
“还行。”
莱娜歪了一下头。“‘还行’是什么样？”
林克想了想。“活不重，有午饭，能接触到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文件、报纸、内部通知。”
莱娜微微点了一下头。“接触到之后呢？”
林克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跟扎伊德勒问的有点像，但问法不一样。扎伊德勒问的是你看懂了什么，她问的是你看懂了之后想干什么。
“想搞清楚这个帝国到底怎么回事。”
“搞清楚之后呢？”
林克还没来得及回答，老板端着两只托盘过来了。托盘上各放着一碗浓汤、半条面包、一小碟黄油。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热气蒸腾上来，带着肉香和胡萝卜的甜味。
“先吃吧。”莱娜说。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动作不快，像在给食物腾出时间。林克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咸，带着肉骨头炖出来的厚味，比他平时在新闻总署食堂吃的汤浓得多。他连着喝了三四口，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莱娜看着他喝，没评价。她撕下一小块面包蘸了蘸汤，嚼完咽下去之后说：“我上回给你的那个建议——去二楼资料室查人口数据——你去了吗？”
“还没。”
“为什么？”
“还没来得及。”林克说，“这周事情比预想的多。”
莱娜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她把自己碟子里那块黄油推过来半块。“你试试这个，他们自己做的，比外面卖的好。”
林克把那半块黄油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口，确实比他在面包铺子里买的顺滑一些，有一点奶香。他嚼着咽下去，放下面包。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莱娜正低头喝汤，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勺子还搁在碗沿上。“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帮你？”
“你让我去查数据的时候，说的是‘去看’，不是‘去找’。”林克说，“你看过那些数据。”
莱娜把勺子放下了。她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斟酌什么。
“我确实看过，”她说，“我不仅看过，我还整理过。整个帝国近二十年的人口变动、民族迁徙、语言使用率变化，我都摸过一遍。”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你知道从1900年到1918年，波西米亚的德意志人口比例降了多少吗？”
“多少？”
“七个百分点。二十年，从四成出头掉到三成出头。捷克人多了，德意志人少了。同一个时间段，匈牙利王国境内的非匈牙利人口——斯洛伐克人、罗马尼亚人、克罗地亚人——总数多了将近四十万。”
林克听着，没有打断。
“这些数字印在册子里的时候只是一串数字，”莱娜说，“但它们印在土地上就是一张一张的票。议会的席位、地方的官职、税收的分配、学校的教育语言——全看这些数字往哪边倒。你那个新闻总署的文件上不会写这些，但这些东西决定文件上的内容。”
她说完这段话，拿起面包撕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所以你让我去看那些数据，是为了让我知道帝国在往哪个方向走？”
莱娜用面包沾了沾汤底，没有抬头。“对。”
“那你觉得帝国在往哪个方向走？”
莱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面包放在碟子边上，拿餐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往散的方向走。”她说，“但还没散到底。所以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干什么？”
莱娜没有回答。她把剩下的汤喝完，把碗推到一边，然后把那把旧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我下午还要回所里一趟，得走了。”她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这顿我请。”
林克也想站起来，她摆了摆手。“你坐着吃完。下次你请。”
她拎起那只布袋子，绕过桌子朝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克还坐在角落里，面前那碗汤刚喝了一半。
她推开门出去了。
饭馆的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关上了。街上的凉风趁门开的功夫钻进来一股，在门口的地面上卷了一下，消失了。
林克低头看着碗里剩下那半碗汤，拿勺子搅了搅，把最后几口喝完了。
他把那半块黄油面包也吃了，把碗碟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在桌上留了几个克朗——比她付的只多不少——然后推开那扇门走进了午后的街道上。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和烤面包的焦味。
他站在门口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第一卷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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