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把赫斯带到了新闻总署。
那天早上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让赫斯在门口等着，自己先进去找扎伊德勒。扎伊德勒刚泡上茶，茶包在杯子里沉浮着，他正拿着钢笔给文件签名，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什么事？”
“我有个以前当兵时候的弟兄，”林克说，“波西米亚德意志人，老家待不下去了，跑来维也纳。想找个活干。”
扎伊德勒放下笔。“你上回给我写信说要带个人来的时候，我帮你想了一个位置，不过得看看人。”
“他在门口。”
“让他进来。”
赫斯跟着林克进了办公室。扎伊德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小孩站得笔直，但嘴唇还在发抖，瘦得颧骨顶起面皮，往那儿一站像根竹竿插在地上。扎伊德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转向林克。
“他会干什么？”
林克看了赫斯一眼。“赫斯，你说说。”
“报告——”赫斯一张嘴还是军人的口气，“我会……我会整理文件、跑腿、扫地、搬东西，什么都行。我识字，会德语。”
扎伊德勒微微点了一下头。“字写得怎么样？”
赫斯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还行……”
扎伊德勒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纸，推到桌边。“写几个字看看。”
赫斯走过去，拿起笔，弯下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帝国新闻总署。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走在路上，东倒西歪的。
赫斯自己也看见了。他把笔放下，退后半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扎伊德勒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字不好看，但能认。”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这样吧，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储藏室积了不少旧档案，好几年没人整理过了。你每天来把它理清楚——按年份、按部门分好，登记造册。干完之后如果还有活，再给你安排别的。”
赫斯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您……扎伊德勒先生。”
“不用谢，”扎伊德勒已经低下头去继续签字了，“干得好再谢。”
从那天开始，赫斯就在新闻总署三楼那间储藏室里安了窝。
那间屋子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泡挂在正中间。四面墙堆满了灰扑扑的旧纸箱和硬纸板文件夹，有的年份标签还贴着，有的早就掉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土混合的味道，呛鼻子。赫斯第一天进去的时候咳了好一阵，后来渐渐就习惯了。
林克每天送完文件会上三楼去看他一眼。那小孩蹲在地上，把旧档案一摞一摞搬下来，翻开封面，看一眼年份和部门，然后分到对应的分类筐里去。干得慢，但干得认真。
有一回林克中午端着两份饭上去找他，门推开一条缝，看见赫斯正趴在一份摊开的档案上面，拿手指一行一行指着字，嘴唇在动。他在读里面的内容。
林克没出声，把门轻轻拉上了。
晚饭时分，两个人坐在公寓的床沿上吃土豆汤，窗外巷子暗下来，灯泡昏黄昏黄的。赫斯一边扒饭一边说：“下士。”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克嚼着土豆，咽下去之后才说：“当初是你先喊我下士的。”
赫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耳朵尖有点发红。
“还有，”林克把碗放下，“你记住，这个城市没有人会帮你。你得自己站着。站着才有饭吃。”
赫斯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点了点头。
灯丝嘶嘶响了一声。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晾在窗台上的一条毛巾吹掉了。林克弯腰捡起来搭回去，重新坐下。
赫斯忽然冒出一句：“下士，你觉得……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克靠回椅背，看着对面那扇黑漆漆的窗。“你会识字写字，你会读档案，你会知道这个帝国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怎么让自己不被它压死。”
赫斯沉默着，咀嚼着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来：“好。”
窗外的风把窗台上的毛巾又吹落了一次。这次林克没有站起来捡。
（第一卷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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