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来维也纳的第三周，那间储藏室被他收拾出了一半。旧档案按年份排好了四排，从1910年到1918年，每一年都有一只独立的纸箱，箱盖上用铅笔写着年份和部门名称。字还是歪，但比第一回写的那几个好了些。赫斯每天蹲在灯泡底下，一份一份翻，一份一份写。
林克偶尔上去看的时候会站在门边多待一会儿，不出声，看着那小孩趴在地上拿铅笔写字的样子，像一只瘦弱的动物在磨自己的牙。
“林克。”
林克闻声回头。扎伊德勒站在走廊另一端，端着那杯冒热气的搪瓷杯子，朝他抬了一下下巴。“你过来一下。”
林克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扎伊德勒关上门，没有回到桌子后面，而是靠在窗台边，杯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你已经看完两本了。第三本怎么样了？”
“在看。”林克说，“那本讲宪法和权力的，还剩三分之一。”
“看懂了什么？”
林克想了想。“它在讲一件事——权力这个东西，写在纸上的是一回事，握在手里的是另一回事。宪法上写得再漂亮，执行的人不听，就是废纸。”
扎伊德勒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你觉得帝国现在的情况，是写在纸上的那一套，还是握在手里的那一套？”
“握在手里的。”
“谁的手里？”
林克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扎伊德勒的肩膀上，把他的领带夹照得亮了一下。
“分在各邦手里的，”林克说，“匈牙利有匈牙利的，捷克人有捷克人的，克罗地亚也有自己的。皇权攥不住，议会管不了。文件上说帝国是统一的，实际上早就拧不到一块了。”
扎伊德勒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这本书比他之前给的那三本都薄，封面是深褐色的，没有书名，只在书脊底部烫了一行小字。
“这本你看完，就差不多了。”他把书递过来。
林克接过来翻开，是手写的——黑色墨水，字迹倾斜而细密，像一个人的笔速很快，来不及把每一笔都落稳。他辨认了一下开头那行字：“……论多民族帝国的权力平衡。”
他抬头看了扎伊德勒一眼。
“这手稿是我自己写的。”扎伊德勒说，“写了两年，没有发表。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克摇头。
“因为里面有一半的观点跟帝国官方的主流叙述对不上。”扎伊德勒走回桌后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比如我写了一段——多民族帝国的稳定，取决于主体民族和少数民族之间的力量差距是否过大。差距太小，民族之间互相不服；差距太大，少数民族会觉得自己被吞掉了。这两种情况，都会让帝国不稳。”
林克翻到那一页看了几眼，然后合上书。“那你觉得帝国现在属于哪一种？”
扎伊德勒看着他。“属于第二种。差距正在变小。德意志人在波西米亚的比例从四成掉到三成出头，匈牙利境内的非匈牙利人口增长了将近四十万。帝国越推联邦制，民族之间的力量差距就越缩越小。缩到某一个临界点，谁也不服谁，那就散了。”
林克把书夹在胳膊底下。“你写这些，不怕被人看见？”
扎伊德勒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从杯子上方露出来。“所以我没有发表。”
林克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门外的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了。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把这些书给我看，是为了什么？”
扎伊德勒没有回答。他把杯子放下来，目光从林克身上移开，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像是思索着该不该回答。过了几秒，他才转回目光。
“因为你在看那幅画的时候停下来了。”扎伊德勒说，“梅特涅那幅画。一百年了，那幅画挂在那儿，每天上百个人从它面前走过去，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你是第一个。”
林克没说话。
“好了，”扎伊德勒低下头拿起笔，“书你拿去看，不用急着还。”
林克转身出了办公室。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把那本薄薄的褐色手稿夹在腋下，走过那幅梅特涅肖像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但他偏过头，看了它一眼。
那张一百年前的脸还是那个表情——瘦削的下巴，窄窄的额头，目光从灰白色的眉毛底下望过来，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在看走廊里的某个人，也可能在看一百年后某一天从它面前走过的那个勤杂工。
林克收回目光，拐过了走廊的拐角。
当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把扎伊德勒的手稿翻开，从开始看。字迹确实潦草，有些地方写得快，墨水没干就被手蹭花了，留下模糊的印子。但那些字的内容比任何一本书都直接。
扎伊德勒在写了一句：“帝国要维持平衡，必须有一根足够强的脊梁撑在中间。脊梁断了，散架只是时间问题。”
林克用拇指按住那一页，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脊梁。”
他靠在床头，把那本书摊在膝盖上，灯丝嗡嗡地响。布罗兹还没回来，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隔壁水管里的水流声。
他在想，帝国的脊梁是谁。
是皇帝？是军队？是议会？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脊梁”的影子在他脑海里慢慢转着，渐渐清晰了起来。
（第一卷 第十四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