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在廉价公寓里躺了三天，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第一天他睡了个昏天黑地，从中午躺到第二天早上。布罗兹出门上班的时候他还在睡，布罗兹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刚醒。两人打了个照面，布罗兹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摇头。
第二天他坐在床边发呆，把行军包里那几样东西翻出来又装回去，装回去又翻出来。那顶军帽搁在桌上，他没再看它。窗外的巷子跟昨天一样窄、一样吵，对面楼那个裂了缝的花盆还在那儿。
第三天，兜里那几枚铜子儿花完了。
林克把军帽扣上脑袋，站起来，推门下了楼。
维也纳的街道他其实不怎么认识。四年前参军的时候他没在这个城市待过几天——征兵站报了个到，上了火车就开拔了。现在站在巷口往外看，满街的房子长得都差不多，灰扑扑的墙面、拱形门洞、拐角处立着斑驳的雕像。他往左走了两条街，又往右拐了一条巷子，看见一家面包铺子，窗口摆着几根黑麦面包。
他摸了一下兜，空的，又把兜翻出来看了一眼。
面包铺老板隔着柜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克转身走了。
他又走了两条街，在一条稍微宽些的马路拐角看见了招工告示。一张泛黄的纸贴在墙柱上，上面用打字机敲了几行字，墨水洇开了一部分，勉强能认出来：
“帝国新闻总署招勤杂工，包一顿午饭，日薪四克朗。要求识字。地址：……”
林克站在那儿把告示看了两遍，伸手把那张纸从墙柱上撕了下来，叠好塞进口袋。
他按着地址找了快两个小时。中间拐错了好几个弯，问了三次路——第一次问一个卖花的老太太，老太太说话带浓重的捷克口音，他只听懂了“直走”；第二次问一个穿邮差制服的小伙子，小伙子指了个方向，他走过去发现是死胡同；第三次他干脆不问路了，把告示掏出来对着门牌号挨个找。
新闻总署的大楼立在一条宽阔的街道旁，门前竖着两根灰柱子，顶上雕着花，跟整条街上其他政府建筑长得一个模板。门廊下面蹲着两个穿制服的门卫，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报。
林克走上去，把告示拍在门卫面前的桌子上。
“招工？”
看报的门卫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告示。
“识字？”
“识。”
“德语？”
“德语。”
门卫把报纸折起来，慢吞吞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推开了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进去左转，第三个门，找扎伊德勒先生。”
林克进去了。
门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地面铺着黑白两色的瓷砖，擦得倒还算干净。墙边挂着一排肖像画，画上的人穿着老式制服，胡子留到胸口，表情都差不多——板着脸、瞪着前方。林克从它们面前走过去，在第三个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条缝，里面传出打字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敲门。声音停了。过了几秒，门被从里面拉开半扇，露出一张戴着圆框眼镜的脸。那人年纪不算大，三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服帖，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他打量了一下林克——军帽、旧外套、磨毛了边的裤腿——然后退了一步，把门完全打开了。
“扎伊德勒先生？”
“是我。招工告示贴出去好几天了，你是头一个来的。”这人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挺清楚，“坐吧。”
林克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矮，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了桌沿。桌子对面那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填一下。姓名、年龄、籍贯、服役记录，都写清楚。”
林克拿起笔，低头看表格。
“笔不是这么握的。”扎伊德勒忽然说了一句。
林克抬头。
扎伊德勒把目光移开了，没再看他握笔的手。他从抽屉里又摸出一盒墨水和一支备用笔，搁在桌角。“用这支，那支不好使。”
林克换了一只手，把笔接过来，低头开始写。他写字不算快，但每个字落笔都重，笔画压得深。
姓名：克劳斯·林克。年龄：二十九。籍贯：布劳瑙。服役记录：奥雄帝国陆军，步兵，下士。
扎伊德勒接过去看了一遍。“步兵。”他说，“前线？”
“前线。”
“哪一段？”
“东线。跟俄国人打了两年，后来跟意大利人打了一年，最后几个月调到西线跟英国人打。”
扎伊德勒把表格搁在一边，从眼镜框上方看了他一眼。“打了一圈。”
“差不多。”
扎伊德勒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搁在桌上。“新闻总署勤杂工的工作很简单——打扫、收发文件、跑腿。每天上午八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午休一小时。一个月休四天。日薪四克朗，管一顿午饭。能做到吗？”
“能。”
“那就明天来。”扎伊德勒把表格收进抽屉，推过来一把钥匙，“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你的储物柜。今天先熟悉一下地方，明天开始干活。”
林克接过钥匙，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扎伊德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你字写得不错。”
林克回过头。
扎伊德勒已经低下头去处理桌上的文件了，像刚才那句话根本没说过一样。
第二天一早，林克准时到了新闻总署。
扎伊德勒给他安排的第一件活是扫地。从走廊这头扫到那头，三层楼，每层都扫一遍。地砖缝里嵌着不少灰，有些地方踩得结块了，得拿刀片先刮一遍再扫。林克没抱怨，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刮。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食堂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食堂不大，摆了六张长条桌子，中午来吃饭的人大概有三四十个。有人端着托盘经过他桌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开了。
林克低头扒饭。盘子里的东西不难吃——土豆汤、半块面包、一小片黄油。他吃得很快，汤喝完的时候面包还剩一口，他掰碎了泡进汤底，连渣带水全倒进嘴里。
“你是新来的？”
林克抬起头。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年轻人，年龄看着比自己小个三四岁，圆脸，头发剪得很短，耳朵支棱着，像两片薄扇子。
“嗯。”
“我叫布劳恩，”年轻人伸出手，“我在二楼档案室做事。今天早上看见你扫楼梯。”
林克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手心有薄茧。“林克。”
“你以前做什么的？”
“当兵的。”
“哦，”布劳恩点了点头，“打仗回来的人不少，新闻总署就收了七八个了。你在哪段？”
“东线、意大利、西线，都待过。”
布劳恩“啧”了一声。“打全了。”他把自己盘子里没碰的那半块面包推过来，“吃吧，我吃不完了。”
林克看了他一眼，把那半块面包接过来，咬了一口。
布劳恩靠着椅背，两手抱着胳膊，打量了他一会儿。“你看着不像扫地的命。”
“看着像什么？”
布劳恩笑了笑，没接这个茬。“想往上走的话，先把这份工干稳了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二楼档案室，有空过来串门。”
他走了。
林克坐在原位，把那半块面包吃完，端着空盘子放到回收窗口，回到走廊拿起扫把继续扫。
下午扎伊德勒给他换了个活——把一摞文件从一楼搬到三楼归档。文件摞起来到他胸口那么高，他分了五趟搬完。最后一趟上楼梯的时候，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圆顶礼帽，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擦肩而过的时候侧了一下肩膀。
林克侧身让到一边，抱着文件贴墙站。“抱歉。”
那人没停步，也没回头，皮鞋在楼梯上嗒嗒嗒地响下去，消失在一楼走廊的拐角。
林克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继续上三楼。
搬完文件他靠在三楼的窗台边上歇了口气。窗外能看见维也纳的半片城景——教堂尖顶、灰色的屋顶、远处一片绿，大概是公园。天灰蒙蒙的，跟四年前走的时候差不多。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扎伊德勒在办公室门口等他。“明天开始你去收发室，”他说，“每天送文件到各个部门，路线你熟悉一下。今天差不多了，回去吧。”
林克点点头，把钥匙和扫把放好，从侧门出了大楼。
外面街上人流稀了些，暮色正在落下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那排路灯一根根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洇开。
他攥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然后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家面包铺的时候，他停下来，隔着窗玻璃看了一会儿。
老板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面包拢进筐里。
林克转身走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布罗兹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擦他那双旧皮鞋。看见林克推门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找着活了？”
“新闻总署，勤杂。”
布罗兹点了点头，把皮鞋放下。“好过没有。”他站起来，从床头柜上端起一只碗递过来，“土豆汤，多煮了一碗。”
林克接过来，在床沿坐下，拿勺子舀了一口。
汤还温着。
窗外巷子里有人哼歌，调子听不出来，断断续续的。对面那户人家亮了灯，橘黄色的窗帘上映出两个晃动的影子。
林克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搁在桌上，往床上一倒。
这一天他走了大概十几个来回的楼梯，端了四十多斤文件，蹲在地上刮了一上午地砖缝。胳膊酸，腰也酸。
但他躺下来的时候，翻了个身，面朝墙，没有叹气。
（第一卷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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