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兹最近话变少了。
林克最开始没太在意——警察的班次不固定，有时候值完夜班回来整个人都是木的，不说话正常。但连着几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布罗兹已经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布罗兹已经躺下了，两人打个照面的功夫不超过五分钟，说不上三句话。
有一天中午林克回公寓取东西，推开门看见布罗兹坐在床边，面前摆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是几张折好的纸，布罗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既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看着。
“怎么了？”林克问。
布罗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到枕头底下，动作很慢。“老家来的信。村里一个一起长大的，上个月死了。从马上摔下来，脖子断了。”
林克在门口站了一下。“你那个发小？”
“嗯。”布罗兹站起来，把枕头拍平，“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那种，后来我当兵走了就没再见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多说，拿起帽子戴上，从林克身边走过去下了楼。靴子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被楼下的门轴转动声截断了。林克站在房间里，目光落在枕头底下那封信露出的一个角上。他没有去动它。
他把东西取了，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布罗兹回来得比平时晚，进房间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冷风，肩膀上有没拍干净的雪花末子。林克已经躺下了，赫斯缩在另一张床的角落看书。布罗兹没开灯，摸黑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了。
房间里很安静。过了好一阵，布罗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那发小要是没留在村里，出来混了，会不会活得久一些。”
林克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确定布罗兹是在问他还是问自己。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布罗兹的方向，但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那边的呼吸声，比平时粗重。
又过了一会儿，布罗兹说：“我的意思，人不能待在原地。待在原地只有等死。”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一裹，再没出声了。
林克睁着眼睛躺了一阵，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他不知道布罗兹说的“原地”是指克罗地亚那个村子，还是指别的什么。
但他记住了那个语气。像一件东西快要断了，还在尽量撑着。
那之后布罗兹的话依然不多，但他的沉默有了形状。以前他不说话只是累了，现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像在等什么——或者在决定什么。林克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布罗兹心里慢慢成形，像一张被折了好几次的纸，在慢慢展开，等着落下第一道墨。
有一天早上，布罗兹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着林克，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林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寓那扇窗——窗玻璃映着早上的天光，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转回头，继续走。
这天风比前几天大了一些，吹得路上残留的雪粒子打转。他把领子翻起来，加快了步子。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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