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最后一天，林克又收到了莱娜的消息。是一张小纸条，夹在他当天送的一批文件里，上面只有一行字：“周六中午，上次那家饭馆。”
周六中午他去了。
饭馆里的人比上次多一些，墙角的桌子空着，像是特意留出来的。莱娜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手指搁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比上次那件蓝的更好看一点。
林克在她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刚到。”她把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这次我点了菜，不用等了。”
老板端着托盘过来，放了两碗汤、一盘面包、一碟腌菜。跟上次不一样的菜式，但闻着一样香。
“你最近怎么样？”林克拿起勺子。
“老样子。”莱娜也拿起勺子，“所里的事照常，数据还在整理，上面还没催。”
她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像换了频道一样换了个话题。“你还在看那些档案吗？”
“偶尔看。”
莱娜看了他一眼。“‘偶尔’的意思是每天都看。”
林克没有否认。他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她自己往下说。
莱娜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我上周又去查了一回那批人口数据的借阅记录，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她的目光和他平视，“你猜怎么着，那批数据，蒂萨伯爵的秘书借走之后，又有人借了一回。”
“谁？”
“帝国统计局的副局长，克洛斯特曼。”莱娜把身体收回椅背，重新靠住了，“他借的时候用的理由是‘数据复核’。但帝国统计局一般来说不会单独复核某一年的数据，除非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林克把这个名字记下。“克洛斯特曼。”
“这人不是蒂萨的人。”莱娜说，“他直接对帝国议会报告。所以这件事——”
“有两种可能。”林克接话，“要么是蒂萨那边在动数据之前，上面就已经有人在查他了；要么是查他的人跟动数据的人是一伙的，只是分工不同。”
莱娜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事情比之前想的复杂了。”她说，“我之前让你去查数据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匈牙利人在掩盖民族结构变动。现在看起来，不止一方在动。”
饭馆里有人结账走了，门开关带进一阵凉风。林克低头喝了一口汤，在喝汤的间隙里把新信息在脑子里排列了一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句话他问过她一次了，但她上一次没有正面回答。
这次她回答了一部分：“因为你也已经卷进来了。你不知道那批数据被人动过的话，你翻档案的时候不会留意到细节。现在你知道了，以后翻到相关的东西，你会多看两眼。”
“你想让我替你看那些数据？”
莱娜听了这话，没有直接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只是说：“我想让那些数据被看到。”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头吃饭了，没有继续深入的意思。林克也低头吃着，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阵，但那种安静跟他跟布罗兹之间的沉默不一样——布罗兹的沉默像一面没拆完的墙，莱娜的安静像一条河，在底下流动，只是不在表面发出声音。
吃完饭后，莱娜把碗碟推到一旁，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上次说的那句话——‘帝国最大的敌人不在边境线外’——那句话是从哪看来的？”
林克想了想，没有提扎伊德勒手稿里那行铅笔字。“一本书上看到的。”
莱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林克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东西，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她放下杯子，站起来。“下回见。”
“下回见。”
她走了。
林克坐在原位多待了几分钟，把最后一小块面包吃完，把杯子里剩的水喝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光亮的带子。
他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推门出去了。
（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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