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那天晚上没有睡好。
扎伊德勒那些照片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像一卷不连贯的胶片在黑暗中滚动，停在一帧就停住了。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把那本相册里每一张照片的细节又过了一遍。那个男孩膝盖上摊开的书，那扇拱形门廊上模糊的拉丁文，那张毕业合影里扎伊德勒嘴角的弧度，还有他说的那句：“有几个没有回来。”
林克翻了个身，发现赫斯也醒着，正缩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你也没睡？”赫斯问。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林克沉默了片刻。“我在想，一个人有多少东西会被时间拿走。”
赫斯没有接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拉了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说的是扎伊德勒先生吗？”
“你怎么知道？”
“白天我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那个姿势，不像在看街景。”赫斯的声音从被子下面闷闷地传出来，“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爹也那样站过。”
林克没有再追问。窗外的风小了些，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到了莱娜。
她今天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高领毛衣，袖口卷了两圈，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看见林克，她点了一下头，像是有话要说，但又没有立刻开口。
“我正准备去找你。”她说，“你中午有空吗？”
“什么事？”
“我查到了一点新东西。”莱娜把文件夹往腋下夹了夹，压低声音，“关于那批数据，我在另一份档案里找到了一个名字——一个之前没见过的人。”
“谁？”
“帝国议会记录司的一个书记员，姓菲舍尔。他负责整理数据调阅的签收记录。我翻了他经手的那一叠单子，发现蒂萨秘书借走数据的那一天，签收簿上原本该有两个人签名，一个是秘书本人，另一个是档案馆接待处的签章。”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接待处的签章不见了。”
“被撕掉了？”
“不，不是撕。”莱娜说，“是那一格根本没有签字。空白。但按照流程，没有接待处签章的话，档案盒是不会被出库的。”
林克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有人在签收环节上动了手脚，把签收流程绕过去了。”
“对。”莱娜说，“而且能绕过接待处直接调走档案盒的人，在整个帝国地理研究所内部，不超过三个人。”
“那三个人是谁？”
莱娜看着他。“所长本人，副所长，还有我。”
林克看着她。“你那天在哪？”
“那天我在另一个城市的档案馆出差。”莱娜说，“这件事我问过副所长，他说那天他全天都在办公室，没有离开过。”
“那就只剩所长了。”
莱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去查一个比我高两级的上级。”
她停下来，看着林克。“所以我才来找你。”
林克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在其中找到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该继续往下走。
“那个书记员——菲舍尔——他还在议会工作吗？”
“还在。”
“你把他办公室的地址给我。”
莱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好。”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穿过走廊尽头的光线消失在了拐角。林克站在原地，把这个名字刻进了脑子里。
菲舍尔。
（第一卷 第二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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