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头一个星期，林克在整理扎伊德勒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了一只抽屉。
严格来说不算发现——那只抽屉就在办公桌最下面一排，没有锁，拉手是铜的，表面磨得发亮。他之前从没打开过，因为扎伊德勒一般会自己去拿东西。那天扎伊德勒中午出去了，临走前说了一句“帮我把桌上的文件收拾一下”，林克在收拾的时候把底下那排抽屉不小心带开了。
抽屉里没有文件，没有档案。只有一本相册，薄薄的，黑色硬壳封面。
林克站在那儿，盯着相册看了几秒。他想把它关上，但手没有动。最终他把相册拿起来翻开了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边缘泛着淡淡的褐黄色。照片里是一间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前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西装，女的穿深色长裙，两人表情平静，微微侧身朝着镜头。在他们脚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格子短裤，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抬头看着镜头。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个男孩，大了一些，站在学校门口，穿着深色制服，手里拿着一只书包。背景里能看见一栋带拱形门廊的大楼，楼檐上刻着模糊的拉丁文。
第三张照片是合影，一群年轻人站成一排，笑得很开。林克一个个看过去，认出了里面的人——站在后排靠左的那个，比他前面看到的那个男孩大了不少，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带着一点浅笑。那是扎伊德勒。年轻时的扎伊德勒。
相册翻到这里就没有了，后面是空白的。
林克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抽屉，轻轻推上。他站了片刻，然后把桌上剩下的文件收拾好，退出了办公室。
下午扎伊德勒回来的时候，林克正在收发室里分拣邮件。扎伊德勒路过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走了。
下班后林克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街道。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灯开始亮了。
“林克。”
“嗯。”
“你今天中午收拾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什么东西了吗？”
林克站定了。“你相册里的照片，第一张。”
扎伊德勒没有转身，依然看着窗外。“那是我的父母和我。照片是一九零一年拍的。”
“那个学校门口的照片，是一九一零年。我考进维也纳大学那年。”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第三张，是我的同学。一九一三年毕业前拍的。”
“后来呢？”
扎伊德勒转过身来。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那双在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克之前没见过的神色——像一个人在讲一个很久没有讲过的故事。
“后来战争爆发了。我的同学里面，有一半上了战场。有几个没有回来。”
“你没有被征召？”
“我体检没过。”扎伊德勒说，“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出身。”
林克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扎伊德勒走回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林克站在走廊里没有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街灯排成一排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薄薄的暮色中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个省略号。
（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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