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在新闻总署干了半个月,把每条走廊、每层楼梯、每个部门的门牌号都摸熟了。
收发室的活不复杂——每天早上八点把分类好的文件装进帆布包,挨个送到各部门。财政处、外交处、内政处、档案室,一圈走下来大概两个小时。下午再走一圈。中间穿插着帮扎伊德勒搬文件、整理旧报纸、把打完字的稿子码齐送进印刷间。
他走路快,不爱说话,送完就走。半个月下来,各部门的人基本都认得了这个高高瘦瘦、步子迈得很快的新来勤杂工。有人叫他“那个布劳瑙来的”,有人干脆叫“下士”。他听见了也不纠正,点个头算打过招呼。
唯一让他不舒服的,是扎伊德勒。
扎伊德勒对他不坏。上班第一天给他找了件干净的工作围裙,第三天给他换了一双底子厚些的鞋,第五天还多给了他半天的工钱,说“你跑得比上个勤杂快”。挑不出毛病,客客气气,公事公办。
但林克总觉得哪里不对。
扎伊德勒看他的时候,目光总是多停半秒。不是那种“打量新人”的打量,更像是在——核对什么。像他手里攥着一张清单,要挨个验证上面的条目。
而且扎伊德勒什么都问。问他不忙的时候在做什么,问他晚上回去看不看报,问他觉得维也纳怎么样。问得很随意,像闲聊,但林克当过四年兵,他听得出来什么叫“套话”。
“你觉得帝国这场仗打得好吗?”
有一天下午,扎伊德勒靠在办公室门框上,忽然这么问了一句。
林克正蹲在地上捆旧报纸,闻言抬起头。扎伊德勒双臂抱在胸前,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赢了,”林克说,“当然是好的。”
“赢了没错,”扎伊德勒点点头,“但赢得不容易。你知道光维也纳一个城市,战争期间死了多少人吗?”
林克没说话。
“四万,”扎伊德勒说,“四万人。饿死的、病死的、轰炸炸死的。我邻居家四个儿子上了战场,回来了一个。缺了条胳膊。”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所以我在想,这场仗打完了,日子真的会比以前好吗?”
林克把最后一捆旧报纸扎紧,站起来。“日子好不好,得看谁在过日子。”
扎伊德勒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说得对。看谁在过日子。”
他没再往下问,转身回了办公室。
林克站在走廊里,手里的麻绳攥得有点紧。他慢慢松开手指,把捆好的报纸摞到墙角,然后去水房洗手。
他盯着水龙头冲下来的水看了几秒,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了收发室。
又过了几天,林克开始留意扎伊德勒的办公室。
门框边钉着一块黄铜铭牌,上面刻着“E·扎伊德勒——副处长”。但扎伊德勒做的事明显不止副处长的活。有人来找他签字,有人来问他“上面”什么意思,还有人直接拿了一摞密封好的文件袋过来,当面拆了封给他看。扎伊德勒看完了,点了头,那人才收起来走了。
林克坐在收发室的小隔间里,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想了想。
扎伊德勒的权限比他名片上写的要大。
而且他姓扎伊德勒。
有一回林克去送文件,路过二楼走廊尽头的告示栏,上面贴着一张内部通知,标题是“帝国新闻总署职员名录更新”。他扫了一眼那张通知,目光落在第三排:
E·扎伊德勒 副处长 第四编辑组 入职12年
林克把那个名字看了两遍,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公寓,他躺在床上没睡。
布罗兹已经打呼噜了,呼噜声一长一短,像拉风箱。巷子里偶尔有猫叫,远处街上有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儿。
林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白天的画面。扎伊德勒靠在门框上看他,扎伊德勒问他“日子真的会比以前好吗”,扎伊德勒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然后他想起布罗兹上礼拜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下雨,布罗兹值完夜班回来,大衣淋得精湿,边脱靴子边说:“新闻总署那地方,犹太人不少。”
林克当时没接话。
现在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犹太人。
扎伊德勒。
他之前没往那处想。但现在再回忆——扎伊德勒讲话的腔调、那副圆框眼镜、擦眼镜那个动作、问他话的时候微微往前探的脖子——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三个字。
林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窗外又传来了猫叫,由远及近,叫了两声停了。
他闭上眼睛,没再翻身。
第二天早上,他在走廊里碰见了扎伊德勒。扎伊德勒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子,咖啡的热气往上冒,熏得眼镜片上起了雾。他看见林克,点了点头。
“早。”
“早。”
林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扎伊德勒在背后说:“下午三点有一批文件要送到内政部,你去跑一趟。”
“好。”
“送完直接下班,”扎伊德勒的声音平平的,“今天没什么别的活了。”
林克回头。“好。”
他没多问,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扎伊德勒还在原地站着,端着那杯咖啡,面朝着他的方向。
林克拐了弯,走远了。
下午三点,林克从扎伊德勒办公室取了文件,往内政部送。
内政部大楼在三条街外,走过去不到十分钟。他把文件送到交接窗口,签了字,拿了回执,转身往回走。
路过街角一家书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排书,最靠外的那本封面是暗红色的,书名用金字烫着:《帝国的未来——论多民族国家的整合之道》。
作者名字他没听说过。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书店不大,四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老板是个戴鸭舌帽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
林克在书架之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大部分书名他都不熟,有些甚至认不全——书名里混着法语和拉丁语的长词,他拼了好几次都没读顺。
最后他在墙角那排架子上抽出一本薄些的,封面灰蓝色,没有烫金,只有一行黑字:《民族与帝国——从罗马到哈布斯堡》。
他翻开,站着读完了头两段。
两段读完他合上书,看了一眼定价——四克朗。他兜里有五克朗,是上午扎伊德勒提前支给他的工钱。
他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把书拿到柜台,把四枚克朗硬币搁在台面上。
老头把书翻过来,扫了一眼封底的条形码,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旧报纸把书包了,推过来。
林克接过那包书,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推门出去了。
外面暮色正在落。
他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步子跟往常一样快。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他没缩脖子。
口袋里的书贴着胸口,硬硬的一小块,走路的时候跟着他的步子轻轻晃。
他拐进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巷口的路灯正好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长,拖在身后。
布罗兹还没回来。
林克在床边坐下来,把那本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报纸,放在膝盖上。
他打开,从头开始读。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了几声,远去了。
林克翻到了。
(第一卷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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