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在新闻总署干了快三个月，日子没什么起伏。
每天送文件、扫地、搬东西，偶尔帮扎伊德勒整理旧报纸和剪报——把各报刊登的帝国新闻分类贴到大本子上，按日期和主题排序。这活比扫地有意思，他干了两次之后主动向扎伊德勒申请接了下来。
扎伊德勒没多问，把一摞旧报纸推过来。“从去年一月开始，按月份理。外交、内政、军事、经济，分四类。”
林克把报纸抱回自己的小隔间，从翻。他读得不快，很多政治术语和外交辞令要停下来琢磨几遍才懂。但他发现一件事——报纸上的东西，跟他在前线亲眼看见的，是两回事。
报纸上说“帝国军士气高昂”，前线匈牙利兵趴着不冲。报纸上说“各民族同心协力”，一个连队八种语言互相听不懂。报纸上说“维也纳人民生活安定”，车站广场上蹲满了缺胳膊少腿的叫花子兵。
他把这些落差在脑子里记着，没有跟任何人说。
翻到三月中旬某天的报纸时，他看见一条短讯：“帝国议会德意志***议员埃里希·冯·霍夫曼就战争抚恤法案发表演说，呼吁增加退伍军人补助。”短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往后梳，下巴微微扬起。
林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五官老了一些，脸颊比四年前圆润了些，但那站姿——腰板笔直，肩膀端平——没变。
霍夫曼中尉。
林克把那张报纸折好，单独压在桌角，继续翻后面的。但那天下午他翻得比以前慢，脑子里时不时冒出去年秋天堑壕里的画面——霍夫曼踩着泥浆走过来，问他“你这排还有几个能喘气的”。
下班的时候他把那张报纸带回了公寓。
晚上吃完饭，他坐在床边又把那条短讯读了一遍。霍夫曼现在是议员了，德意志***的。他战前就是波西米亚贵族，战后进议会不稀奇。让林克在意的是那条短讯里提到的“抚恤法案”——霍夫曼在替退伍士兵说话。
他想了想，把报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中午，他趁午休时间去了趟帝国议会大楼。那栋楼在新闻总署东边两条街，灰色花岗岩立面，门廊上方浮雕着帝国双头鹰，气势比新闻总署大得多。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看见穿深色大衣的人进进出出，门卫比新闻总署多了一倍。
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中午，他站在议会大楼侧门附近的长凳旁边啃面包的时候，有人从侧门出来了。那人没戴帽子，头发往后梳，正低头看手里一份文件。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长凳，落在林克身上。
他停住了。
两人隔着七八步，对看了大概两秒。
霍夫曼先开了口。他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盯着林克的脸，像在脑海里翻找什么东西。
“——你是那个下士。”
林克把面包放下，站直了。“霍夫曼中尉。”
“现在不是中尉了，”霍夫曼摆了摆手，“进来坐。”
议会大楼内部比新闻总署气派得多。天花板很高，墙上挂满了油画，走廊两侧的橡木门都关着，门板擦得泛光。霍夫曼带着林克穿过两条走廊，推开一扇侧门，进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和报纸，椅子后面靠墙立着一排书柜，书脊颜色深浅不一。
“坐。”霍夫曼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只铁皮烟盒，磕出一根烟叼上，划了火柴点着。他吸了一口，从烟雾后面看着林克。
“你在新闻总署？”
“嗯。勤杂工。”
“怎么找到那儿的？”
“看见了招工告示。”
霍夫曼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仗打完快一年了。你怎么还在维也纳？”
林克想了想。“不知道去哪儿。”
霍夫曼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我记得你那排有个克罗地亚工兵，战争最后几个月跑的，你把他报上去了没有？”
“没报。”
“为什么？”
“报了也没用。”林克说，“他跑了是他的事，我报了他也回不来。”
霍夫曼没接话。他把烟掐了，靠回椅背，两手搁在扶手上。“你在前线的时候，觉得帝国怎么样？”
林克迎上他的目光。“烂。”
霍夫曼嘴角动了一下。“说具体点。”
“命令传下去要翻三遍，”林克说，“匈牙利人不听捷克人的，克罗地亚人不听匈牙利人的，谁都不听谁的。一个排七八种语言，打仗全凭比划。军官想管，但管不住——语言不通。士兵想跑就跑，反正没人抓得回来。”
霍夫曼听着，没打断他。
“打到最后几个月，”林克继续说，“补给断了三天没人管，上面说车队在路上，后来又说被炸了。我们蹲在堑壕里啃泥巴，对面英国人吃罐头。”
他说完了。
霍夫曼沉默了一阵。办公室里很安静，墙角那座落地钟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发出均匀的咔嗒声。
“你说得对，”霍夫曼开口了，“帝国烂。”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克。“但烂了的帝国也是帝国。它要是不在了，你以为匈牙利人、捷克人、克罗地亚人——他们会对你这个布劳瑙的德意志人客气？”
林克没说话。
霍夫曼转过身来。“你在新闻总署干勤杂工，打算干一辈子？”
“不打算。”
“那打算干什么？”
林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打算干什么。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那堆东西——帝国不该是这个样子、德意志人该说了算、那个老皇帝坐的椅子太久了——这些念头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霍夫曼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林克站起来。“还没想好。”
霍夫曼点了点头，没追问。“你在新闻总署，能接触到什么程度的文件？”
“报纸、剪报、内部通知，偶尔有议会简报。”
“好。”霍夫曼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以后有你觉得值得看的东西，抄一份给我。地址在背面。”
林克接过名片，卡片上印着：埃里希·冯·霍夫曼 帝国议会德意志***议员，底下有一行地址和电话。
“为什么是我？”林克问。
霍夫曼抬头看着他。“因为你当年没报那个克罗地亚工兵。你知道那事管不了，就没浪费那个功夫。当兵的时候知道什么仗不该打，从政了才知道什么话不该说。”他把抽屉推上，“这种脑子，我用得上。”
林克把名片揣进口袋。“好。”
“别让人看见。”
“知道。”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霍夫曼在背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勤杂工的活，干不了多久了。”
林克回头。
霍夫曼已经重新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回去的路上买份报纸。明天的。”
林克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亮堂堂的长条。他踩着那条光走过去，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大半。
出了议会大楼，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看了一会儿，又揣回去了。
街对面有卖报的。
他走过去，买了一份明天的晚报。
还没印出来呢，卖报的说。
明天的，他说。
卖报的看了他一眼，收了钱，从底下抽了一份叠好的旧报纸塞进他手里。
林克拿着那份报纸往回走，步子跟平常一样快。
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报纸边角哗哗响。
他按住报纸的边缘，继续往前走。
（第一卷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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